一见她抬脚,葛霄就要急,想拉住她,却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她裙子薄得像虾片似的,露出一大片白生生的皮肤,直接牵手不合适,拉衣服吧万一过劲儿不能给扯坏了。
情急之下,葛霄手指一把勾住她手里的垃圾袋,好没给她拽一转弯。
“我在等你,”他嚅嗫,“别走。”
“嗯?”汤雨繁眼睛弯弯。
他没应她的调侃,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根手链,手指轻轻避开她腕侧的皮肤,将它环在她手腕上。
“明天别紧张,”葛霄轻声说,“要加油,我相信你。”
汤雨繁的指腹在竹节形状的手坠上轻轻摩挲,不知道他又避起哪门子嫌,连手都不肯碰一下,低沉的声压扑在她耳廓,震得人后脊梁都发痒。
垃圾袋落地的下一秒,她直直往他怀里撞过去,脸颊贴进黑色的t恤,动作利落,毫不客气。
葛霄被她抱得一愣。
“等我考完,要补一个生日给你,”汤雨繁说,“葛霄,你会等我吗?”
这个距离,他的呼吸彻底暴露在她眼下,稍有波动,便再无遮掩。
要不是脚还结结实实踩在地上,他这四肢简直都不知道往哪儿搁好了,但就这么叉着俩手,显得太不识趣,他便拿手掌虚虚拢住她的后背,语速又急又快:“我会等——我愿意、愿意一直等。”
她的头发平时扎得太久,披下来就显得有些卷,葛霄拿手指没入其中,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发梢捋。
得到肯定的答复,汤雨繁半晌才抬起脸,直视他:“那你说,我是最厉害的。”
话题变得太快,让葛霄突然意识到她其实在紧张,但这个表达紧张的方式实在太离奇了,搞得他有点儿想笑。
于是葛霄腾出一只手,将她的脸颊捏成蜡笔小新:“你是最厉害的。”
“蟹蟹。”蜡笔小新说。
等丢过垃圾,正巧碰上苗欣买串回来,挤眉弄眼说干嘛这是,我告老师了啊。
汤雨繁哪里由得她起哄,笑道:公平起见,我也得让琴姨知道你考前偷吃烧烤串。
没辙,欣欣从小就斗不过易易,只得用两串烤鸡心赔款:休战吧,休战。
苗欣进了楼栋,两人顺着小道往健身器材走,散了好一会儿步,从今天晚上吃的什么聊到她明天在哪个考点,要转几趟公交车。
直到汤雨繁说再不回家,她妈该下楼揍她了,葛霄才肯放她回去,自己又一屁股坐回自行车后座,心不在焉地抠裤子。
“葛霄。”
楼梯拐角处传出的清亮声音,引得他抬眼看去,只见汤雨繁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脑袋,长发由她肩头往下掉,绸缎一般,衬得睡裙在飞满灰尘的老楼楼洞里更为扎眼,格格不入。
她并不言语,只是朝他晃一晃手链,笑起来,转眼间再次消失在楼梯口。
那段白皙而纤细的手腕短暂地镇住葛霄,足足三十来秒,他都没说出话来,连抚在膝盖上的手指尖都动弹不得。
直到天全黑透,他在那辆老凤凰上坐麻了左腿,才一瘸一拐地上楼回家。
老天赏脸,考试这两天放晴。
汤雨繁被分配在一楼,一进考场,她发觉居然有不少熟面孔。
甚至连前前桌都是班里常年后排的高个儿男生,她一落座,就听他挤眉弄眼地跟他后桌说:哎,就你后面那个,我们班的,她数学好。
闻言,那个男生转过头,宛如见鬼,脸上写着:你俩不会要隔着我传答案吧。
也算是托先前这么多场考试的福,考习惯了,现如今坐进真枪实弹的高考考场,看着监考老师往黑板上写科目名称,汤雨繁居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这架势还没方才在校门口大排长龙那会儿唬人,也可能是紧张到麻木了。
这到底是临危不惧还是破罐子破摔,也没空留给她瞎寻思了,只是从仔细贴好条形码开始,汤雨繁短暂地阖了会儿眼,深呼吸。
呼气。
吸气。
说实话,她自认为记性不是很好,背过一次的书,后面得再温习多遍才能安心,幼儿园以前的事那基本就全忘干净了。
往后十来年,每每再回忆起高考相关的事,汤雨繁都会怔愣半天——跟宿醉初醒似的,她断片了。
唯一能记起的几个片段,基本都和考试无关。
一个是毒太阳,原本还说晴天是吉兆,谁知两天下来,一脱凉鞋,愣是给她脚背晒出两道杠来。
一个是语文考完当天中午,她跟着汤翎慢慢朝订好的饭厅走去,汤翎喋喋不休,说我刚刚等你的时候,见有出来的孩子哭了,今年作文是不是很难?古诗句默写都写上了吗?
汤雨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盯着前方那棵涂一圈红漆的树干,说不难。
还有一个是最后一场英语结束,刘建斌下午就在小南国订好了位子,只等她们过去。
汤翎没舍得再打出租,就带着汤雨繁坐公交,中途要转好几趟车,考点附近的路堵得水泄不通,转到最后一趟,天都红过半边。
那趟车是小线,没什么人,汤雨繁坐在前排靠窗,汤翎在她前面,睡得天昏地暗。
青葱树木连为一线,走马灯似的往后掠,在十字路口才缓缓减速。
当公交车稳稳停下,她胳膊旁的车窗发出不轻不重两声响。
这大概是她下半辈子乃至下辈子都不会忘掉的画面之一。
葛霄那辆自行车停在公交旁边,简直就像大象脚边掉了粒芝麻,他却丝毫不觉滑稽,单腿撑地,敲窗的手还停在半空,衬衫括出的线条挺拔又漂亮,像棵白杨树似的。
见她扭过头,葛霄脸上笑意难掩,汤雨繁登时呆住了,趴在窗户上,指指他的自行车。
葛霄意会,知道她是问电动车呢,口型道:我妈骑走了。
汗水将葛霄前额发丝打成缕,乱糟糟地黏在脑门上,被夏夜晚风随意一捋,他朝她仰起脸。
汤雨繁少有这个角度与他对视的机会,往常她总是要微微抬头,先触及的是他垂下来的眼睫,而此时此刻,高矮掉换,叫人目光所及之处,只剩下他那双浅而亮的眼睛。
汤雨繁手忙脚乱想掏包餐巾纸给他,眼前红灯结束却只剩十秒不到。
但他似乎并没打算接,只是再次伸手,指尖抵在离她最近那扇车窗玻璃上,画出左一个圆弧,右一个圆弧。
若此刻在隆冬,她就能透过雾气弥漫的车窗玻璃,看到一颗少年的、诚挚的心。
绿灯跳转,两车的距离再次拉开,汤雨繁慌不迭拉开车窗,碎发迎风,却只能看到白色的影子远远落在后面,他大约也知道自己再难追上,索性一边蹬车,一边朝她挥挥手。
还没等她合上车窗,汤翎就因为车辆拐弯而惊醒,此时此刻,公车进站的电子音突兀响起:前方到站,未来路西。
第31章
刘建斌这次假批得短,路上再耽搁一个来回,只够陪女儿考完试,隔天清晨就掂着皮箱匆匆赶火车去了。
汤雨繁难得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发现家里空无一人,汤翎早早上班去,刘建斌只留下一张便条,看纸张估计扯的是她作业本。
上面字迹工整:爸爸回去上班了,昨带回来的酥肉扣了盘子,怕有蚊虫,锅里热的还有饭,饭是我起来现蒸的,不是剩的,热到冒气转小火,十分钟再拿出来,用抹布垫着,别烫着了。
汤雨繁杵在客厅,盯着那行“爸爸回去了,国庆再回来陪你”看了足足十几秒,才挪动步子去洗漱。
汤翎今天大发慈悲,没有锁起她的手机,汤雨繁热好饭菜,便给刘建斌拍去一张照片,附言:爸,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不过多时,刘建斌发来一个笑脸,“对方正在输入中”闪烁了足有半分钟,弹出一句:闺女董事了。
聊天记录往上翻一翻,几乎全是视频电话。
刘建斌家里遗传青光眼,他又常年戴着眼镜,还在家里时就总说他手指粗,眼睛又笨,总摁不明白哪个是哪个字母,就常让汤雨繁帮他回同事的微信消息。
汤雨繁抿起嘴唇,圆指甲在屏幕上劈里啪啦,从“今天几点的车啊”改成“我放假能不能过去看你”,几个字眼删删打打好多遍,最后只发去一个小猪转圈圈的表情图。
她熄灭屏幕,手指顺着桌面一块凹陷的木纹打转悠,面前的米饭几乎热气全散,她才动筷子。
高中生的生物钟哪有那么好掰,她也就头天睡了个好觉,往后几天,睁眼基本就是七点出头,盯着天花板懵上好一会儿,想再睡,大脑却清醒得很。
打开手机,通知框堆满葛霄发来的消息——这个点,他那边应该刚下早读。
以前害怕耽搁汤雨繁复习,葛霄想和她讲话,只能嚼吧嚼吧往肚子里吞,现在她一考完,他可算放飞自我了。
大到路上偶遇两只狗互殴,小到早餐吃鸡蛋饼没给咸菜,葛霄励志于将“带手机去学校”的好处进行最大化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