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好,”汤雨繁捂住他嘴,“住嘴。”
还叫他住嘴?葛霄被这副随时准备抛夫弃子的渣做派惊呆了,但她手还挺软。
这是一回事吗!
周末的缘故,肯德基里的人比平常多许多,他们在走道尽头位置落座,窄是窄了点,胜在僻静,还靠窗。
餐一齐,汤雨繁拿纸巾凑合抹了抹桌子,将番茄酱挤在薯条纸上。
整顿饭,他俩默契地没说话,也没碰最中央那唯一一袋薯条,犹如楚河汉界。
等汤雨繁把楚河汉界沾上番茄酱,葛霄已经快把可乐的吸管咬成稀巴烂了。
“葛霄,”她说,“你真的想和我考同一所大学?”
他这才暂时放吸管一马。
汤雨繁把手里的纸巾叠成小方块:“真是因为我?”
“是因为张博然。”他语气硬邦邦。
她眼睛笑成一瓣月牙。
葛霄目光投在薯条纸上,不去看她。
堵在嗓子眼的郁闷这才开闸放水般泄出,酸涩得叫人牙倒,片刻间席卷他整个人,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你是不是,就没想过……以后,和我?”
他就差把“青天老爷,我好委屈”几个大字写脸上了。
汤雨繁愕然,谁承想这会儿功夫,他的思维已经发散到这么深奥的问题。
“我们现在不是在聊考大学吗?”
“是啊,”葛霄说,“我想和你考一所学校,怎么听上去你不太相信?”
她反问道:“这会是你想要的吗?”
“我干嘛拿自己跟你开玩笑。”
“葛霄,你真的明白自己在说的并不是明天一顿饭那么轻松的事吗?如果等到那天,你后悔了怎么办?”
汤雨繁面色从容,语气平稳,只有那张叠了再叠的纸巾能透露出她此刻并不平静。
“等到大学,你后悔怎么办?可能你会碰到更喜欢的人,漂亮的聪明的,你也可能不喜欢那座城市——气候、饮食、物价,或者你会觉得我其实一点儿都不好,我这个人超级自私,你难道不知道吗?我吃薯条能放两包番茄酱,”她语速越来越快,“点一份薯条才送两包,我一包都不会给你留的。”
葛霄将那张备受折磨的纸巾从她手中抽出,汤雨繁没动作,只是用手撑开一把小伞,藏起下半张脸。
“到那时如果你告诉我,其实你有在后悔,没那么想继续下去了,该怎么办?”
倒春寒,这两天已然突破本月最低温,一靠近玻璃窗便能感到寒气逼人。手凉脚凉的人在三月总不太好过,汤雨繁无意识地揉捏指尖,觉出冷来,而沉默静静蔓延。
说实在,她害怕这种气氛,沉默代表的一定不是好事,但这是谁一手促成的,不言而喻,更无可奈何。
下一秒,葛霄用湿巾裹住她的手指尖,仔细擦拭过后,再套上手套,这股潮水般的窒息才慢慢从她的五脏六腑中消退。
手套内芯是一层珊瑚绒,摸起来软乎乎的。
葛霄垂着眼睛,一点点给她戴好那只手套,顶灯将他的眉眼映得柔和无比。
“如果像你所说的,你自私,那为什么不把番茄酱直接挤在薯条上头?”葛霄的手指拨过盛着番茄酱的薯条纸。
“我来告诉你,因为我从来不吃番茄酱,”他说,“你知道,一直都知道——以前每周五你都会攒够十块钱,和我一起去肯德基买薯条。
“易易,给我一点点信任,如果你想拒绝,就告诉我。拒绝是你的权利,但并不代表以后我们就没法做朋友,”葛霄松开她的手,“我只想确认你的想法,不是向你讨要一段关系,所以别拿这种话来伤我的心,好不好?”
这次的沉默持续得并不长,很快,汤雨繁从他话里回过神,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指。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葛霄的手居然在抖,抖得远不如他看起来那么平静。
虚虚一握,轻得如同蜻蜓点水,葛霄倒在椅背上,没舍得抽回手,胳膊只好打得笔直,卸力般的往外吐出一口气,笑了。
“……笑什么。”汤雨繁一头雾水。
至少葛霄看起来真的放松下来了,眼睛弯着:“这算是回应吧?”
她再次反问:“哪怕我现在还没准备好?”
“准备什么?”
“把这段关系的责任背在肩上,”汤雨繁说,“这不只是牵牵手,吃吃饭或者一块回家这么简单,我要干就把它干好。至少现在没办法,我还要考大学,做不到兼顾。”
“那就等以后。”
“你确定你真的乐意?”
葛霄鼻息轻笑,有些无奈:“易易,你只是害怕不确定,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从穿开裆裤那会儿就认识你,好多好多年,我连你流眼泪是不是倒睫都分得出,你到底明不明白?”
汤雨繁没说话。
好吧,好吧。他坐直,挨个回答她的问题:“第一,我会等你准备好,等我们都准备好。我真的只是想知道你的心意是不是和我一样,好给我们彼此一个不冒犯的、进退的余地,仅此而已。
“第二,你说了一大堆预设,但喜欢这事从来都不是价高者得,它不是我上街买水果,想挑哪个挑哪个。什么漂亮聪明……我只会这么对你,只有你。”
听完这话,汤雨繁觉得自己心跳都停住几拍。
她知道葛霄一直都单纯到没心眼。喜欢谁就跟着谁,甩也甩不掉,好吃的分给你,好玩的分给你,恨不得把自个儿也一分为二送给你,生怕对方看不见他的大金毛尾巴甩得啪啪直响。
对于看人眼色犹如家常便饭的汤雨繁而言,他这出简直和傻没区别。
她之所以喜欢葛霄,很大一部分就来源于他那长在天真的骨头缝里的冲动。
但汤雨繁恐惧“改变”。
就像汤翎不让她吃方便面,汤雨繁既没有劝说母亲,也没有听话不吃泡面,她选择在煮面之前事先记住锅柄朝哪边,洗完碗再按模样摆回来。
倒不是说非吃这玩意儿不可,可能会在某个吃完泡面隔天的清晨,汤雨繁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唇炎,觉得这东西也没那么好吃,还上火,以后不吃了。
但要是由着汤翎把这个习惯硬掰过来,起初她还能记得妈妈不让她吃泡面是为健康考虑,可久而久之,她会不会去埋怨妈妈为什么这么严苛,泡面都不让吃——连她自己都不能保证。
改变一旦挂上“为了谁”的前缀,就意味着在对方的砝码里加上一笔。
更别提葛霄愿意为了她而考去一座陌生城市,此类重磅级别的改变了。她简直能举出一百个拒绝理由。
可当葛霄甩来一大段叫她无法反驳的、柔软到可恶的话,然后看着她——这货以前耍赖要和她换赛尔号充值卡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汤雨繁发现她居然没办法拒绝,不管是九年前的葛霄,还是九年后的葛霄,她都没法拒绝。
“易易,我以后把所有薯条都让给你,你只要给我一个承诺,好不好?”葛霄说。
你别跟我装可怜,汤雨繁想,不好使。
可她喉咙里不知噎了什么玩意儿,哽得直发疼,连灌三口可乐,异物感顿消,她仿佛才拿回开口讲话的力气。
葛霄得偿所愿,听见她今晚的第一声“好”。
第21章
春分前后,楼下那株老干虬枝的泡桐终于再冒花苞。
三月几场雨水落得又急又猛,原本二月底就长出的花骨朵被急雨打落,孙奶奶为此可惜上好一阵,说今年苞鼓,开出来肯定漂亮,就这么糟蹋了。
好在花苞赶上三月的尾巴再冒头,迎春花更盛,几乎已覆盖一楼窗下的秃草地。
即便如此,汤翎也不叫女儿换外套,说倒春寒多凶,再生两次病,耽误复习。
近来连日晴朗,仿佛所有雨水都被留在春分前,才不叫人那么憋闷。
临近二模考,汤雨繁和刘元淑搬到第四排,薛润跟黄春煦打了个商量,她俩一换,两全其美,薛女士假借近视之名换到汤雨繁前面。
她一换过来,最高兴的莫过于刘元淑。
此人本来嘴就碎,当初知道要跟汤雨繁同桌,刘元淑抱着前同桌痛哭流涕,说她以后上课找谁唠嗑啊!
同桌也一把鼻涕一把泪:没事,我传纸条给你。
相处下来,刘元淑发现这位新同桌的话并不比她少,只有上课时会安静得宛如没有呼吸——这也不能算缺点吧。
半月后,前同桌遍求地理作业无门,最后死马当做活马医,来找刘元淑要作业抄。
刘元淑正忙着摆弄汤雨繁的头发,发誓要扎出最完美的麻花辫,随口应道:“你自己找嘛在我桌洞里,朕给贵妃编头发呢,挪不开手。”
好一个狗窝里留不住剩馍!前同桌怒道:“她是贵妃那我是啥?”
“跪安吧,杨嫔。”
新鲜出炉的杨嫔拿着刘元淑的地理作业简单一翻,不敢苟同她鬼迷日眼的字,只得迅速倒戈:“贵妃,您地理作业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