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动作太极速,门内外双方皆是一愣。
此时此刻,她是真的想骂人。
五楼楼道那盏破灯早就该换,不知几只苍蝇死在里头,还不如放支蜡烛管用。即便如此,借那极其微弱的光,都能看见葛霄脸上破的好大一块皮。
汤雨繁觉得现在理应跳脚,此刻不跳,再盼何时?可她几度张口,却吐不出任何话,大概是叫他青一块红一块的大花脸给毒哑巴了。
葛霄并没有什么表情,很僵硬地定在楼梯口,看着她。
“谁打你?”汤雨繁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话就这么掉在地上,风声如哨,夜凉似水,一切都是震耳欲聋。
“我跟你说话,”她只觉手指肚都发硬,“谁?”
将将一分钟的沉默,葛霄只是说:“还在刮风,你先回去吧。”
说罢,他便抬步朝楼上走,汤雨繁急得要去追,钥匙都没拿,随便在楼道抄起一把簸箕抵住门:“葛霄!”
回音和楼上反锁声同时响起,怎么敲都敲不开,汤雨繁头一次这么想把他那双该死的长腿锯了,一步三个阶是吧?敲门不理是吧?躲她是吧?行。
行,你是真的行。
汤雨繁当即折返回家,挂好棉袄,只穿一件黑卫衣,薄长裤。她利落地将桌上书本一叠,一磕,全部垒到最左边,直到收拾出足够站得下一个人的桌角,汤雨繁打开卧室窗户。
当年因为施工疏漏,二单元朝西的几户人家没安防盗窗,因此上面还给添补了几百块钱。都说楼高并不高,更是缺乏安全意识,只有三楼又另外找人安了防盗窗。
汤雨繁跪蹲在窗边书桌,脚在室外机上踩了又踩,确认能踩实后才将身体探出窗外。
身体悬空的第一秒,汤雨繁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居然是她爹带她坐过的小型过山车。
当时刘建斌骗她,说这个矮矮的,瞅着就没有普通过山车吓人,好一通连哄带拖,带着女儿坐一遭。结果刚下来,她哇一声吐了她爹一身。
耳畔北风呼啸,喇得脸肉直疼,汤雨繁右手死死捏住窗沿,屏住呼吸,另一只手够下水管道,等抱住管道,便换手去扳六楼的室外机壁。好在室外机和管道挨得近,老房子的窗沿也宽,叫她得以下脚。
一层楼的距离,她边挪边爬,全靠手臂上劲儿,生生耗了十来分钟。直到稳稳踩住六楼的室外机,汤雨繁才松了口气。
她砰砰敲窗,手都是软的。
汤雨繁甚至往兜里揣了把刘建斌开啤酒用的起子——不是她不想拿锤,一是沉,二是没找到。
她想,如果葛霄还是不搭理她,就是铁杵磨针,她也要敲碎他家玻璃,然后手握起子去撬翻这厮的脑瓜。
可真的当葛霄掀开窗户,整个人被她如此另辟蹊径震惊在原地,汤雨繁脑里一片空白,只盘旋着一句话:不会哭了吧。
葛霄眼底的情绪复杂到叫人难以辨别,两道视线交汇后,犹如正负极磁铁般吸在一起,摘也摘不下。
他嘴唇动了动,朝她张开手臂。
“帮我,”汤雨繁手被他握住,恐惧来得后知后觉,张嘴才发现讲话都在发颤,“帮我下……下去。”
等大脑里那块凝固的冰彻底融化,她已经滚在他卧室的地毯上了。
脸畔扑来的呼吸炙热无比,这才发现他还抱着她没撒手,两人跟躺尸似的,横七竖八歪在地上。
方才在悬空下狂跳霹雳舞的心脏,此时才算从嗓子眼掉回原处。
“你什么时候铺的地毯?”汤雨繁在他的桎梏之下动弹不得,只能用膝盖拨他。
葛霄登时从嘴里挤出一声嘶:“元旦那会儿。”
这把嗓子哑得像八百年没讲过话。
“哪儿疼?”她开始挣扎,“放开我先。”
“再等一下,”他合上眼,泄气似的说道,“就一下下。”
第19章
汤雨繁算是完全低估了葛霄对其受伤的忽视程度。
她把人摁到旁边的小沙发坐下,想挽起他衣服看看伤在哪儿,却发现他左胳膊肘附近的布料一整块儿黏在皮肤上,费好大劲才剥下来,连血带灰的。
他擦掉好大一块皮,伤口附近还黏着不少泥。
汤雨繁嘴上登时气出个大燎泡来,也不理他,只顾满屋乱窜,最后在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只陈年老药箱,里头还剩一袋没开封的棉棒和半瓶碘伏。
她把葛霄薅到卫生间,打湿毛巾,一点点擦去伤口周围的灰,可还没等她折身去拿碘伏,一扭头就瞅见他伸着胳膊,在水龙头下头一顿冲洗。
“你还作孽!”汤雨繁作势要拿毛巾呼他,“疼不疼,你是不是不知道疼?你就不能等我回来再搞!”
“没事,”他语气里居然还带点儿安慰,“真没事。”
“胳膊肘都掉块肉了还没事,我真……”汤雨繁握着药瓶,硬生生把“我真想扁你”吞回肚里,最后只剜他一眼,跟赶羊似的把葛霄攘回屋里:“弄好回屋,客厅冷。”
被赶进卧室前,羊开口说话了:“我想吃东西。”
这时候了还惦记着吃!
没辙,他说饿,总不能把人饿死怎地。
汤雨繁翻了翻冰箱,除了一把蔫儿黄的上海青,保鲜层连根菜毛都没有,最后还是在厨房抽屉里扒拉到三块面包,勉强能拿来果腹。
在她的威迫之下,葛霄勉强啃了半块,就说好硌牙,不饿了。
闻言,汤雨繁眼冒金星——他连胳膊肘撕掉一大块皮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居然还有工夫感受自己的牙。
她终究还是怜惜伤患,说那我去给你买点儿,馄饨摊应该还开着,你要吃馄饨面还是喝点粥?
别去了。葛霄说,我不想吃,我就想跟你待一会儿。
细数下来,他身上不大不小的伤口一共七八处,等全涂上药,棉签都用掉半袋。他俩坐在小沙发上,一个捧着另一个的爪子,棉签小心翼翼地在伤处戳戳点点。
“到底怎么回事?”
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我真不理你了。”
葛霄的呼吸急躁起来,半晌才开口:“就是,打架了……跟别人。”
“我看起来眼瞎是吗?”
他蔫蔫垂着头,含糊说:“跟我哥。”
汤雨繁起初还没反应过来此人是何来头,直到联系先前——他那个纹平安的傻冒表哥!
多大肚量啊,年前的仇还能留着年后报呢?汤雨繁挤出五个字:“他还健在呢。”
葛霄从她话里听出几分咬牙切齿,刚想笑,被汤雨繁一脑瓜崩给弹回去。
他没躲,真笑了,拍拍她搭在沙发上的胳膊,轻轻地。
大年初一去趟草莓园,中途听王佩敏跟钱正峰聊闲话,葛霄才得知他这位表哥最近似乎是挣了点儿钱的。
老话放在王胜闯身上都得改三改:饥寒窘迫起盗心,酒足饭饱也起盗心。
被这么一个人拦下,葛霄倒是不多惊讶。
王胜闯向来自诩仗剑天涯的侠客义士,此行目的也简单,要捡回上次丢的面子,这顿打葛霄今天非挨不可。
葛霄还没想起来到底是哪次让他跌份儿了,王胜闯就自顾自地说:“要么你让我把场子找回来——你要是不跟我聊,我只能去找那个女的聊了。”
他笑出一排黄牙,身上烟味臭得叫人恶心:“你马子啊?”
他想激怒他,但葛霄没法理解王胜闯为什么觉得这句话能激怒他。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给姑娘加上点儿情色佐料,说出来就是叫人面红耳赤的侮辱,对方就会生气,会怕他们。
葛霄生不起来气,他只是庆幸自己现在不再是七八岁的小孩。
以前他看着他哥站在楼下举着台相机,拍他挨打,避无可避,现在呢,他甚至不用王胜闯再多骂第二句。
王胜闯没料到葛霄真的敢动手,出手不算快,给他留足躲闪空间,拳风蹭着脸刮过去,王胜闯刚要掴回去,被葛霄一胳膊肘重重砸了下来。
将近二十秒的眼冒金星,嘴里带了血味儿,王胜闯掰着他手拧,葛霄没躲,膝盖一顶,直接抓着他头往后面墙上擂,三下,一下比一下狠。
尽管王胜闯自认为混迹江湖,要动手顶多是打打群架,你踹我我踹你,你抡我我抡你,打得忘情忘我不分彼此,这么面对面的单挑,他破绽太多,占不着几分好。
时过境迁,王胜闯几乎都忘了这个瘦猴弟弟当年是怎么拿瓷片给他脑袋干开瓢的了,但被葛霄拿手肘卡住脖子的这一刻,王胜闯记起来了。
因为他脑袋破了。
第二次。
这太他妈屈辱了,他想挣扎,手在口袋里摸到指虎——原来买来吓唬人的玩意儿。葛霄垂眼往下看了看,但没躲,甚至没往后退半步,视线重新定回他脸上。
浑黄灯光,加上方才被狠狠砸了一下,王胜闯看东西都有些不聚焦。
模糊间,他看到葛霄面颊微微动了动,露出了一个类似于微笑的表情,声音很温醇:“你头怎么还是这么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