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想说话。
汤翎一剂姜汤熬得浓稠,每隔一小时叫女儿起来喝一碗,一家三口折腾半宿,温度总算是降下来了。
汤雨繁身体底子不好,向来是病来如山倒,病去也如山倒,第二天到学校,她头还晕着,喉咙疼得吐沫喇嗓子。
撑过早读,她一脑袋栽在课桌上,差点儿没把她同桌吓死,刘元淑小心翼翼地询问三次,确认她没晕过去,才提声叫薛润来。
薛润得知她带病上战场,表情十分复杂。
她向来对小汤她妈的处事风格不置可否,这话更不好说到人家脸上,只能拿着汤雨繁的保温杯去接热水,干点儿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前一段连日放晴,温度刚回升一些,谁料天气预报说今明两日降雪,气温又是一个大跳水,水房大排长龙,不少拿热水袋的女孩相跟着唠嗑。
薛润懒得等,索性往楼下跑一层,却迎面遇到老熟人。
“嗨,”葛霄点头示好,视线落向薛润手里的杯子,“去接水吗?”
“接水。”薛润不咸不淡地答。
身边几个吵嚷的男生催他别墨迹,快吃饭吃饭吃饭,再不吃饭走不动路了。
他们一群人浩浩荡荡消失在楼梯口,薛润拧开杯盖,杯口刚对准出水口,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这边而来。
薛润一直认为,她姐们儿对葛霄这个男的是怀揣着一些些滤镜的,要不怎么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呢。
起初薛润是看热闹,时不时调笑两句,谁知道这俩人居然朝着“来真的”的方向一路狂奔。
她冠冕堂皇地想,我们现在高三欸!
薛润对好好先生这挂非常不感冒,最为可恨的是,汤雨繁新年第一条消息居然发给了他!
尽管小汤事后解释:发给葛霄那会儿是59分40秒,给薛润发的祝福是卡整点的。
看在汤雨繁还附上一篇抒情小作文的份儿上,薛姐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跟他计较那二十秒,一见面还是觉得葛霄满目可憎,可恶。
可恶!
但现如今此人折返回来,正杵在她眼跟前,目光直往她手里的保温杯上瞟,几番欲言又止。
“噢,”薛润抬手晃晃杯子,“我给汤汤接。”
葛霄眼巴巴地看她拧上杯盖:“我帮忙捎回去吧。”
“行行行行,”好没给她气冒烟了,“给你给你,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啊,寒心!”
“请你吃零食。”葛霄比一个OK手势。
我O你二舅姥爷的K!
薛润遥望一溜烟不见人的葛霄,只叹天地无色,日月无光,她孤苦伶仃,还要给别人做嫁衣。他真是闲得没事儿干了,连人家保温杯长什么样都要记一下。
可恶!!!
第16章
汤雨繁自己都不记得到底趴了多久,越趴越迷糊,到后来只觉得嗓子眼热得难受,想咳咳不出来。
金属磕碰桌角的声音十分恼人,随后前桌的凳子被拉开,她动动脑袋,想换个舒服些的姿势,含糊道:“外头好吵。”
“嗯,高二今天刚开学。”
熟悉的声音如一击大锤砸向她此刻浆糊似的心脏,汤雨繁用力支起轻飘飘的脑瓜,却直直撞进葛霄的注视。
“杯子,”他说,“还有药,不过感冒药吃了一般都会困,你看要么午休前吃。”
“不碍事,”她一开口,愣是把自己吓一跳,“我怎么哑了?”
葛霄将那板药摞在她垒的书墙上,皱着眉:“是不是上火?扁桃体发炎?”
汤雨繁认真感受着从嗓子眼发散的火气,然后皱巴起脸:“好几天了——不对,薛润呢?”
“被我气跑了。”
汤雨繁瞬间紧张:“你干嘛了?”
“把她的苦劳劫走了。”葛霄指指保温杯。
碍于嘴里有俩口腔溃疡,她只能僵硬地提起嘴角,笑得比哭还憋屈:“你们今天开学呀?”
葛霄点头,伸出魔爪去抠她保温杯上的小贴画:“对,刚返校。我本来想大课间来的,正好遇到你朋友在三楼接水。”
说着,他腼腆地笑了下:“我还是想第一时间来找你,幸好碰到她。”
汤雨繁心说我这个破头怎么又开始晕了。
葛霄还没开口,小汤就没由来地紧张——能让此人把早饭抛掷脑后,绝非等闲之事。
见她咬嘴唇,葛霄的眉毛微微一扬。
他们班后门早就该修,每每有人进出,那响动比指甲刮黑板还难听,此时的开门声惹得她心跳飞快,视线只好短暂停泊在葛霄那双眼睛里,然后火速奋楫。
几个女生组团进来,打头的是她前桌黄春煦。
此人手举鸡蛋饼,兜揣茶叶蛋,一进教室就瞅见自己位旁站着个陌生脸孔,震惊三秒后又看向她后桌的汤雨繁,四目相对。
汤雨繁嘴都抿成一条直线了,向她求助,女孩回以狂眨巴眼,饱含八卦之深情的视线能在小汤脸上扎穿个洞。
黄春煦平常没少抄她作业,此时后桌有事相求,岂有不帮之理。于是她回位抄起抽纸,上前排她姐妹座位上啃饼去了。
拿纸时还不忘友善提醒葛霄:坐下聊。
葛霄向她道谢,拉开椅子朝后坐下了。
这一出弄得他俩都有点尴尬,葛霄眼皮耷下来,手仍不自觉在撕贴画:“就上次,大年初一,当时你在窗口说了什么?”
汤雨繁一愣。
“我没,”他结巴,“我没听全……当时。”
汤雨繁停顿许久:“你问这个?只问这个?”
葛霄不知道他哪句话没说对路,小汤的表情突然心塞起来:“那你听到的是什么?好了——别撕我贴画。”
葛霄这才放过伤痕累累的Hello Kitty贴纸,胳膊还搭在书立上。
汤雨繁这堆书放得十分讲究,左一摞右一摞,中间留条东非裂谷,便于前排传卷子和作业本,此刻却正好能从这里看到他那半张脸。
葛霄眨眨眼:你过来点儿。
于是她凑到东非裂谷前。
下一秒,汤雨繁听到一声轻盈的气音。
喜欢。他说。
汤雨繁惊愕地抬头,可他并不往下续,见她看过来,便抬眼皮,两道视线交汇不过三秒——这下葛霄连半张脸都不留给她了。
直觉告诉她,最后一个字,绝对是“你”。
那么高个人,脑袋十分没出息地藏在书堆后头,闷声道:“我就听清……这么多。”
方才他的呼吸几乎快掉在她脸上,炙热到烫人,惹得她心脏蹦得能上短跑比赛读秒。
“我想了好几天,”葛霄声音越来越低,“发微信你不回,汤姨在,我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去找你。”
“我微信——我手机被收了。”
“我不跟你计较,”他丧着脸,“反正你老不回我,我习惯了。”
汤雨繁此时的脑袋已经热到能拿来烧开水了,好一阵头脑风暴后,她才敢确认自己当时的确是在道谢而不是表白——因为葛霄塞给她的那包香葱小圆饼。
……到底是多大的误会,能让他把“谢谢你”听成“喜欢你”,还自作主张地加上了主语!
汤雨繁知道,如果她现在笑出来,葛霄绝对要跳脚,于是她憋。
“你能不能再说一遍?”葛霄抬眼,“这次我认真听。”
……完了,憋不住了。
薛润提着早饭回来,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葛霄一脑门黑线,眼瞅汤雨繁笑到岔气儿。薛润无语,心说这是头不疼了,腿不软了,一步能跨三层楼了——阿芙罗荻忒,你好伟大。
直到快给葛霄笑急眼了,汤雨繁才在脸前挥挥手,想将全部笑意赶跑,又示意他靠近些。
葛霄郁闷地覆在她书立。
她的声音又哑又轻,听起来像棉布刮砂纸,勺子抹水泥,就这么一下一下刮在葛霄的耳膜上。
她说我……嗯,我。
喜欢你、饼干。
第二节 政治课刚过半,范营听张博然在旁边吹口哨,示意让他看微信。
帅到被人砍:他咋了?
哥の范儿:?
帅到被人砍:霄子
帅到被人砍:他一页书来来回回翻两节课了。
哥の范儿:开学了,估计高兴吧。
帅到被人砍:我靠
帅到被人砍:真疯了?
我才是真的要疯了。
一整节课,薛润皱成一团的眉毛就没放下过,心头萦绕着莫名的不爽。
借花献佛。
油嘴滑舌。
刚刚还挨那么近,是何居心。
不对,是在班里太招摇,生怕班头看不着啊?
也不对,他怎么能霸占她的课间呢,等会儿没精神上课怎么办!
反应过来汤雨繁下早读从不补觉,薛润发现没法给自己的吃味找一个完美的借口:霸占新年祝福,霸占保温杯,现在连个二十分钟早餐时间都要霸占!
我连句话都没说上,就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