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子还没迈出去,袖口被人握住,扯不动。
“现在就要走,”他讷讷,“再等等,行吗。”
“我六点的高铁。”
“就十分钟好不好?我挺久……挺久没见你了。”
“我就来看看,你没事我就回去了。”
“有事,”葛霄挺急切,“我头还疼。”
顿了顿,汤雨繁没再往外走,杵在他床边,僵直。
她死活不转脸看自己,葛霄声音有些无措,“我不知道会闹成这样。”
“看来你不知道的还挺多。”
他一愣。
“你妈说你们定在礼拜一见,什么意思。”
葛霄自知理亏,手指轻轻摩挲着裤缝,没说话。
又来了。汤雨繁鼻息叹气,“算了。”
“……对不起。”
“你除了会说对不起还会什么?”说到这儿,汤雨繁往回吸了一口气,语气平和下来,“算了,好了,你是病人,我不和你吵。”
“你说吧。”他说。想着,多待一会儿就行,吵就吵吧,只要能多待一会儿。
原本坐一号床的病友不知何时离开病房,房门紧闭,只剩他们两人,一坐一站,一高一矮。
“说?说什么?说我今天要是没回来,你打算怎么样?”汤雨繁说,“还是说你爸要是没提前来找你,你又打算怎么样?”
“我之……”
汤雨繁直接打断他:“是要瞒着我,什么都不讲,我问你你就说是骑电动车撞墩子上了。还是等一下午没等到人,告诉我他今天不来,后面电话联系他不危险,让我放心回学校去——你是准备把我当傻子耍吗?”
“……我也不想。”
“你再不想也这么干了,”她说,“要是你俩约的就是今天下午,你一个字儿都没骗我,那你大可现在说明白是我误会你了,我愿意为我先前的话道歉。”
葛霄没吭声。
“说啊。”汤雨繁追了一句。对方却仍然保持沉默,即默认,她笑了一声,气得。
“你真是把我当傻子耍,第二次了。”她重复道,眼眶浮起一层薄薄的红,声音却没抖一下,“你在意我吗,你看得到我吗,你给我知情权吗。”
“我只是,”他说得很艰难,缓慢,“我只是不想你看见。”
“你觉得你很英雄,你特别能是吗葛霄。”汤雨繁气得头昏,无一句不带刺儿,“你觉得你这是在保护我,为我好。你逞英雄是为我好?闷头复读一两年是为我好?你大年夜躲在顶楼偷偷放烟花让我找都找不到你,你觉得你特别浪漫是吗?你觉得我需要你自以为是的妥协吗?我不在须阳你就不过日子了吗?家里摆得跟个停尸场一样,变态吗你!”
此话一出,葛霄脸上浮出两秒钟的空白,眼睛睁得很大,但并不是小心思被拆穿的羞赧,而是一种……不解?疑惑?这居然是变态吗?但他没有否认。
服软,服软,现在这招不好使。
汤雨繁不断在他面前踱步,恶狠狠地叹气,掐腰看着他:“我从这种行为里感受不到任何浪漫或者被保护的安全,安全不是把我一个人扔安全屋里当缩头乌龟,而是我得知道你安全,你很好,我才会感受到安全——你还不明白吗?”
“我明白,”葛霄的语气也不可思议起来,俩人互扔反问句,“我明白又能怎么样,我真能让你蹚这趟浑水?我敢吗?现在是没多大事,我才能坐在这儿跟你说这些,如果今天他把我打瞎了呢,我敢让你牵扯进来吗?”
“那你也要和我商量啊!”汤雨繁实在憋不住眼泪,又不想让自己看起来落了下风,声音微微抬起来,“如果不是我在业主群里看到消息,我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当傻子,你说这是撞墩子上撞的兴许我就真的信了!”
“我再怎么和你商量你听完肯定也会回来啊,结果不还是一样吗!”
说来可笑,他们的角色竟然翻了个个儿,在意结果的人变成了葛霄,记挂过程的人则变成了她。
汤雨繁再也无法忍受,要转身,这次直接被葛霄抓住胳膊,他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的、被抛弃的哭腔,几乎在吼:“你又要走!你又要走!汤雨繁,你说我变态那我就是好不好,我什么都听你的了,你多听我说一句话可以吗!别总给我看你后脑勺可以吗!把我拴得离你近点儿可以吗!可以吗?!”
汤雨繁头一次发现葛霄手劲儿这么大,仿佛要捏碎那层皮肉,死死攥着她的骨头,痛到肩胛缝里。
似乎意识到抓痛了她,葛霄很快松开手,又虚虚一握,最终垂回膝盖。
“对不起。”他哑着嗓子说。
这些事吵也吵不出个结果,两人相对无言,并肩坐在病床上,没人说话,只剩细微的啜泣,不知是谁的眼泪。
良久,葛霄拿来床头柜上的水壶,打开盖,送到她嘴边。
汤雨繁偏开头,不看他。
“温的,喝一点吧,”葛霄说,“喝完再骂,我不还嘴了。”
泪痕还挂在她面颊,嘴抿得像是要努死他,这次汤雨繁没倔多久,脸转回来,张嘴咬住杯口,虎牙尖磕在不锈钢杯壁,脆响。
勉强抿了两口水,到嘴里发咸,她含糊地说:“不好喝。”
葛霄也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味儿确实怪怪的,“估计是饮水机的水,外面有自动贩卖机吗?”
没有回应。
“我买瓶水,你带着路上喝。”
没有回应。
葛霄鼻息轻轻出气,徒劳地张了张嘴,最后只说:“走吧,快到点了,你该走了。”
走廊人不多,堆着几张折叠床,汤雨繁往电梯口走,恰巧碰见汤翎从主治医师办公室出来,手里还拿着几张票据,问她:“要走了?”
“等会儿走,”汤雨繁没看她,转移话题,“王阿姨呢。”
“上厕所去了,”汤翎翻着手里的单子,“你下午几点的车?”
“六点。”
汤翎看了看表,催她:“早点过去吧,人等车不是车等人。”
两人一同下电梯,相对无言,场面实在尴尬,汤雨繁便问:“你现在回吗?”
“我等王佩敏回来,安顿好了再走。你带家门钥匙了吧。”
“带了。”
“行,回去吧。你衣服我洗好晾阳台上了,这会儿应该干了,袖口要是没干就拿吹风机吹吹。”
一路无话,两人走到住院部门口,汤翎才开口:“汤雨繁。”
她回头,看向她。
“这是最后一次,”汤翎说,“以后做事要过脑子,在外面没人替你兜着。”
说句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话,这样的汤翎让她感到陌生。
汤雨繁既然敢一声不吭跑回来,就做好了会被汤翎骂的准备。放在从前,没任何计划花钱跑回家待两天,或者抄凳子打人,哪一样都够她死二百回了,汤翎不动家法也要关她禁闭。
现在呢?
只有不轻不重的一句话,今天是,昨天同样是。
原来人真的会变。她想,像老妈那么固执的人都是如此,自愿或非自愿,经意或不经意,以卵击石后,总有谁为谁妥协。
六点的高铁,到济坪已经晚上九点,紧赶慢赶,汤雨繁总算赶在宿舍落锁前回来。
薛润和张子希正凑在一块看恐怖游戏实况,为营造阴森氛围,张子希特地关了灯,拉上窗帘,整间屋子只有邓满的电脑在发光。
光论片子倒没那么恐怖,可这么一折腾,就是放《西游记》也能放出几分惊悚味道。
张子希又怕又要看,自己椅子恨不得拉出八丈远,躲在邓满后面。
就她这么一惊一乍的,邓满本来没那么怕也被她弄怕了。
女主角的第一视角,拿着手电往地下室走。
张子希死死抓着邓满衣服,两人大气都没敢喘,只见慢慢推开那扇破旧的门,自己脖颈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凉飕飕的:“门在后面。”
太过千钧一发,正好卡着地下室门开的那秒,再配上电脑屏幕上的女鬼贴脸,张子希吓得放声咆哮:“啊啊妈啊啊啊!”
邓满也想叫,奈何这厮一枚声化炸弹就能炸穿她耳膜,左耳进右耳出那种。她紧紧闭着眼,脑瓜子嗡嗡的。
始作俑者毫无愧疚之心,汤雨繁煞有其事地环开左臂,弯腰一通乱捡,魂儿捡起来,擦擦干净,又扔进怀里。
张子希还沉浸在方才的惊恐中,呆呆地问:“你在捡什么?”
“她的节操。”邓满咬牙切齿。
没节操的汤同学功成身退,吓完就跑,洗完澡出来发现邓满桌上多开了盏小灯。
开灯也没好到哪儿去,张子希攥着邓满肩膀头的手仍然没松,还警惕地回头看汤雨繁一眼:“你别吓我啊。”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张子希此刻恨不得脑瓜后面也长眼,生怕被她再吓一遭。
汤雨繁抽了张纸擦手,说:“不吓你,我上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