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久没打羽毛球,葛霄只觉浑身僵得像木头坨子,一动就咔嚓咔嚓响。范营没比他好到哪儿去,还得葛霄喂球给他。
几个来回下来,葛霄忍不住吐槽:“你假期在家不打?”
“我一个人跟谁打啊,跟墙打吗。”
葛霄想说你约个住得近的朋友玩呗,转念一想,跟他住得近的好像只有张博然——算了,当我没说。
有人喂球,范营打得格外轻松,还得空闲聊:“你以后有打算吗。”
话题开始得突兀,葛霄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这都快毕业了,你以后什么打算啊?”
“考大学呗。”
“唠那套屁嗑,”范营说,“我问你再以后。”
“再以后啊,”葛霄扣杀他,“没想过,走一步看一步吧。”
范营用拍子挑起球,问:“那毕业以后,咱还会联系吗?”
“我靠?”葛霄震惊,“还有三个月呢,这么早就开始烘托离别氛围吗。”
难得伤感两秒,奈何对面不接招,范营恼羞成怒:“滚蛋吧你。”
葛霄笑起来,接住他打来的球,反问:“所以你打算过以后喽?”
“当然了,”范营说,“我应该会学医吧。”
“庸医。”
“滚蛋。”
预备铃响起,收拍回班,两人往教学楼走着,范营又冷不丁来一句:“哎,你觉得伦敦怎么样?”
“伦敦?你要去伦敦学医?”
“我可没说啊,”范营摸了摸鼻子,“聊聊而已。”
伦敦的印象啊,葛霄思考片刻,回答:“老是下雨。”
“没了?”
“还有,嗯,还有司康饼。”
范营无语凝噎:“一天到晚除了吃,脑子里没别的了。”
说得好像他大脑里装了什么高大上的东西似的,中午放学还不是嚷嚷着吃饭,肚子和脑子一块饿瘪了。
恰巧葛霄被英语老师找去谈话,从办公室出来时走廊已经没人了,却没料到范营还在班里,正杵在讲台上,百无聊赖地画粉笔画。
葛霄归拢书本,随口问:“怎么没去吃饭?”
“等你呢不。”范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葛霄没来学校那段时间可苦了范营了,校门口那几家饭馆轮着吃,再怎么香也该吃腻了,往远了去吧又太耽误时间,他每天吃食堂吃得那叫一个面黄肌瘦啊,只能寄希望于学校多多更新菜色。
现在葛霄回来,他可算又有坐骑了,还附带电动车驾驶员一位。
范营颠颠儿跟在人后面——耶!终于可以去后街吃牛肉粉了!
车子驶出校门口,路过小摊就刹车,葛霄说他去买份煎饺,留着下午吃。车没支起来,让范营腿撑着。
这会儿校门口基本没什么学生了,家长倒还有十来个,估计是哪个班被留堂。
等待煎饺出锅,葛霄仰头活动活动脖梗子,硬坐一上午,再不动动真快成活化石了。
没风,树荫夹缝中的天空说蓝不蓝,说灰不灰,十分倒胃口的颜色,让人想起热电厂的烟囱。
越仰头,后脖梗子越凉嗖,总有视线扎在自己身上似的,葛霄环视一圈,看到葛鹏程站在校门口的减速慢行指示牌下面,直勾勾地盯着他。
范营显然也看见了,胡子拉碴、头发花白、穿着脏兮兮工服的男人。
别的家长都盯校门口,望眼欲穿,生怕哪一眼没看着错过自己家孩子。这人呢,杵在学校门口不往学校里看,偏偏盯着他俩瞧。
“神经病吧。”范营这么想,也这么说出来了,嘀咕似的。
葛霄没接腔,摸出五块钱给老板,一袋煎饺挂上车把。
车子驶出葛鹏程的视线。
周末,王佩敏预备带着猫回趟娘家,葛霄也简单拾掇了几件衣服。
一早,王佩敏刚醒,见他大包小包堆了一地,一时间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你上哪儿啊?”
“回热电厂,”葛霄蹲在地上,给汤勺梳毛,“拿病历。”
“找个病历带这么多东西?”
他鼻子嗯了一声:“我回去住一段时间。”
王佩敏的眉头就没松开过,“怎么一下子说要回去了?”
“这边离我学校太远,一来一回,再撑三个月我吃不消,”葛霄说,“汤勺还是在你这儿住段时间吧。我要是带它回去,白天没人陪它玩,憋久了还拆家呢。”
“这猫,脾气跟只小狗似的。”
葛霄抱起它颠颠,笑了:“所以才不认生啊。”
他的话也不无道理,再怎么说,孩子也是高三生,就顺着他的意思来吧。
王佩敏要帮他提包:“那我送你一趟,今天不限号。”
“得了,我知道你不想过去。”他喂汤勺吃猫条,小猫尾巴甩一甩,“我还有辆电动车呢,一趟骑过去,这点儿东西掂得住。”
“你东西还真少。”王佩敏感慨。
“主要是书和卷子,要不然就快递过去了。”
王佩敏帮他拎包下楼。两个包往脚踏板上一放,车轮胎都压得低了两公分,王佩敏绕到后面观察,提醒他:“你这车该打气了。”
“回去路上我找个修车铺。”
“行,那你路上慢点儿,”王佩敏嘱咐道,“你们学校放学迟,晚上回家别抄近路走小道,黑灯瞎火的多不安全,一定要走大路。”
他点头,想说他也没胆量自己走小路,碍于王佩敏语气挺严肃,没说出口。
上一次看到这样的表情还是他刚上小学的时候,王佩敏下班晚,没法儿来接他,就问他可以自己回家吗?过马路要走斑马线,不要抄近路,走小道,黑灯瞎火多吓人啊。
葛霄抿了抿嘴,将那些揶揄话抿了回去,摆摆手,只说:“心放肚子里,有事打我电话。”
“你现在倒跟个小大人似的。”
“已经是了。”
“不都说男孩儿晚熟吗?我怎么觉得我儿子已经八分熟了。”
“吃牛排啊。”
两人都笑起来。
“只剩三个月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不管怎样,妈有钱供你上学,大不了上那种国际学院嘛,我听你钱叔说,他们的分数会低一点儿。”
想想,这么说又像下人家士气似的,王佩敏慌不迭补充:“当然了,你能考出个高分更好——但我不是说要逼你必须考多少分啊。”
这话算是说不清了,葛霄点点头,示意他明白。
王佩敏捏了捏儿子的肩膀,说道:“不管你考多少分,妈都供得起你。”
驶过短街,葛霄微微松了口气。
来这边住了个把月,他跟王佩敏绝少交流。
偶尔聊两句,要么是王佩敏让葛霄买菜,要么是葛霄问王佩敏明天想吃什么——他跟钱正峰讲话都比跟他妈多。
一个月以来,今天算是王佩敏最为和颜悦色的一次了。
想想也奇怪,明明住在一块的时候能避则避,怎么走前却又突然热切起来。
以前不喜欢的小朋友来家里玩就是这样的,生怕对方在自己家待到吃晚餐,一整个下午都蔫儿得不行,一听人家说要回家了,便立刻振奋起来:下次再来玩呀。
有些可笑。葛霄吹了吹额前碎发,想把这些念头都吹走似的。
第77章
车胎果真该打气,一过减速带就跟车轮圈直接往地上压似的,硬硬地磕过去。
后半段路几乎骑不稳了,十来分钟都没见着有修车的店面。他勉强坚持到家门口,骑到小区附近的修车铺。
这一趟折腾下来快到饭点,趁着打气的工夫,葛霄上隔壁饭馆打包一份鱼香肉丝盖浇饭,凑合两口,回去还得搞卫生,积的灰能呛死人。
三月是一锅临到变质的汤,光凭肉眼根本没法判断它馊没馊。
今天还冷得穿棉袄,明天气温就回暖,想着没到春天,棉袄肯定还穿得到,就不收起来了吧。几天过去,温度却没有再跳水的迹象,棉袄在椅背上蔫巴巴地挂着,这才惊觉,春天了?春天了。
骑进小区,葛霄竟然有点儿紧绷,像是请了很久的假,再回班,心里没由来地不自在。
一个月又能有多少变化呢?
广场的秋千彻底罢工;充电桩前加了一块警示牌:禁止飞线充电,违者罚款两千;楼下的树开了花,物业去年修剪掉不少断枝,现如今一回暖,紫泡桐紧促又锦簇,风一吹就摇下不少未成熟的花骨朵,掉进湿漉的泥土里。
放在人身上,三十天的变化似乎只在长长的发帘或指甲,这样细微之处并不为人注意。家楼下则不同,变那么一丁点儿都扎眼。
他车停在楼下,恰好碰见刘建斌下楼扔垃圾。
见到葛霄,刘建斌招了招手:“小霄回来了啊。”老刘向来没什么长辈架子,跟他聊了两句,话家常嘛。
和高考生聊天,话题无非就是那几样:一模考完没有啊?复习得怎么样啊?压力大不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