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_红山侑【完结】(130)

  “还是有茶底,”汤雨繁说,“我喝了的,葡萄味儿浓,很甜。”

  听她这么说,项一霖自顾自懊恼起来——当时看名字听着不像茶饮,他就点了,唉,怎么就没多问店员一句呢。

  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语气放轻松:“你喜欢吗?”

  汤雨繁沉默两秒,鼻息轻了些:“我喝不了带茶的饮料,也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他心倏地提紧,愣是没眨一下眼。

  再隐秘的弦外之音,在聪明人眼里都是行不通的。项一霖知道她听得懂,索性豁出去了,从胸腔里出了口气:“有茶就不行?”

  他语速很快,还带着醉醺醺的鼻音,显得迫切,追了两句:“奶茶、果茶、茉莉蜜茶、阿萨姆奶茶——做成什么样都不行?”

  汤雨繁点点头。

  项一霖仿佛刚找回自己的舌头,一个字一个字,蹦豆似的说得有些艰难:“我以为,上大学之后,你就会慢慢接受去喝这些东西,毕竟、毕竟大家都喝嘛。”

  “未来我会不会对它耐受,或者因为需要,去接受它。谁知道呢。但现在的事我起码拿得准——我不会喝这个,它做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喝。”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带着平静,“不是茶不好喝,只是它不适合我。”

  这阵沉默持续得有些久,他们一前一后走着。

  “我直走,前面就是公交站,”汤雨繁说,“你该过马路了。”

  “不用我送你?”

  她莞尔一笑:“你先直溜儿到家再说吧。”

  这倒是她今晚在他面前最为放松的微笑,没有话里有话的试探与回答,只是朋友间的打趣。项一霖觉得胸腔热乎乎,像贴了个热水袋,蒸得他喉咙眼都发痒。

  他轻轻咳了一声,喉咙里的痒意却止不住。伸出右手。

  汤雨繁遂看向他。

  项一霖没再躲闪,而是端正地看着她,那张被风刮得微红的面孔,和他印象里的小组长没有丝毫变化,安静,认真,直白,不擅和人搭话,但在你为难的时候,就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一声不吭帮你解决掉难题的女孩。

  “下次,再有同学聚会,就点没有茶的饮料,”项一霖的声音被风吹得发抖,“我会记得的。”

  下一秒,他伸出的手被她握住,素圈戒被风吹得冰凉,挨在他中指第二指节,一触即分。

  她面上仍是浅淡到微不可察的笑意,声音很轻,“谢谢。”

  第76章

  第二节 晚自习结束,李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抱怨这学校下课未免太晚,腰杆子都要坐折了。

  范营更是饿得前胸贴后背,趁着贾雄开会没回来,从抽屉里拿出保温饭盒。

  在晚自习上撕薯片袋子无异于当街大喊:“快来抢我吃的”,更何况炒菜这种香味霸道的食物。

  他饭盒盖一打开,前面几排唰唰转过来三四个脑袋瓜,一个个鼻子比狗鼻子都灵。李进惊呼:“我靠,你吃什么呢这么香!”

  “外婆菜炒蛋,”范营认命了,饭盒摊在桌上,还有一塑料盒大米饭,“我回学校之前上旁边那家湘菜馆打包的,就算准了下课得饿。”

  李进已经听不进去,被这香味儿迷了心智:“赏我一口吧天才。”

  范营挑了挑眉:“叫爹。”

  “爹。”李进叫得斩钉截铁。

  这个字儿一出来,简直比外婆菜炒鸡蛋还吸引人,周围相熟的不熟的都应上了,哎!哎!哎得此起彼伏。

  苦谁不能苦孩子,自然不能让人饿着,范营拿塑料盒盖子给他扒拉点儿:“吃吧孩子。”

  李进宛如三天没吃进食,狼吞虎咽往嘴里塞,鸡蛋混合青红椒的鲜辣,他吃得想哭,感慨:“人就得为五斗米折腰啊。”

  范营听得发笑,又拨了些菜进塑料盒,递给后桌的葛霄:“别写了,吃饭了孩子。”

  葛霄正写着文综卷,没抬头,随口应:“谢了。”

  李进伸脖子看看葛霄那份,菜比他多,当即不满:“你怎么给他这么多。”

  “人明儿早上还帮我带早餐呢,”范营说,“水煎包,猪杂汤河粉。”

  “咱食堂也有水煎包啊。”

  “食堂水煎包那馅儿比你心眼还小。”

  李进懒得理他,又往嘴里扒两口饭:“走读生就是高贵。”

  葛霄靠进椅背,橡皮扔进笔袋,懒懒道:“那你也走读,高贵一把。”

  “我可起不来,”李进说,“宿舍楼到教室这两步道我都嫌远。”

  倒不是他懒,高中最后一个学期,早读又往前提了十分钟,只恨不得让学生住在教室里了。

  班里的走读生原本就所剩无几,早读时间一提前,贾雄又收到几份住校申请,现在只剩在学校旁边租房子的学生还在坚持走读了。

  葛霄则是例外中的例外,贾雄找他谈过话,聊他上下学的通勤问题,毕竟冬天还很长,早晨五六点都黑着天,太不安全。

  言外之意想让他住校,但考虑到他家的情况,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一个月过去,判决书下来,一审败诉,按照施敏山的嘱咐,隔日钱正峰便搬离这里,这期间明面上不方便再往来。

  钱正峰不在,菜还是王佩敏买,这是钱正峰明令要求的——她不能整日都闷在家里,怎么都得出去走走,晒晒太阳。

  葛霄则负责其他家务,每天晚上回来先做好隔日的饭,放在冰箱里,王佩敏第二天热热就可以吃。

  起初几天他累得早上爬不起来,三个闹钟都喊不醒。

  时间一久,葛霄基本麻木,按部就班干着他应该干的事情:顶着老北风骑车去学校,给范营捎早点,上课,考试,补觉,放学回去做一大锅饭,自己吃一些,剩下冻起来。

  日子一眼望不到头。

  王佩敏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每天晚上都躲在卧室和钱正峰打电话,常常说着说着就哭,头发越掉越多,葛霄每次清理地漏都能清出一大团头发。

  明明是自己没和律师说实话,周围却无一人出言责备,反而更让她难受。

  王佩敏总问钱正峰,施律师还愿不愿意接我这个案子了?她会不会生我的气?

  她越想越深,这还是钱正峰托关系找来的律师啊,钱正峰和窦懿钊那么多年朋友,万一影响到他们的关系、生意,自己这是作了多大的孽啊。

  尽管施敏山没有责怪她,庭审结束后连句重话都没说,王佩敏却无法不内疚,还想让钱正峰请施敏山和窦懿钊出来,大家一起吃顿饭,她好有个台阶下。

  钱正峰无奈非常,只好给窦懿钊打了个电话。对方拒绝得十分干脆,说这两天在外省出差。

  这话在王佩敏看来是摆明了要划清界限啊,就算她要求二审,恐怕施敏山也不会再情愿代理了。

  比起败诉,她更在意她的律师还愿不愿意接这个案子。

  这思维未免太跳跃了,钱正峰哭笑不得,说她担心太过。王佩敏语气有些急:弄成这样,我怎么能不难受啊。

  事态发展到最后,外地出差的施敏山还是给她打来电话——施律师的脑回路显然和钱正峰是一套的,没明白她为什么内疚到晚上睡不着觉。

  王佩敏囫囵解释,自己当初为什么没告诉她全部缘由,试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想让施律师理解她。

  施敏山讲话比窦懿钊更加简洁:“一审已经结束,已就就已就了。”

  这话起不到半点儿安慰作用,反倒让王佩敏再次红了眼眶:“我以为不碍事的……当初是他家里老娘生病,没法儿了找我去照顾一段时间,我住不到半年,这、这怎么不算分居呢。”说着,她声音低下来,“我给您添麻烦了。”

  施敏山那头一直没动静,直到王佩敏说完。

  足足三分钟空白,她才开口,带了些无奈:“我挣的就是这份钱,承担风险是我职业的一部分,包括当事人隐瞒部分事实。退一万步讲,当初被告有家暴行为时你都没有验伤——你本人法律意识不强,这是你自己说的话。”

  “但是,王女士,超出案件代理之外的话,我有必要摊开说清楚。”施敏山顿了顿,留一个转折的气口给她。

  “你说过,从前你不报警,不验伤,因为家丑不可外扬。这本质上是一种侥幸心理,对你而言,他的家暴行为是有前提的:今天菜做咸了,还是他喝了酒?又或者是心情不好。你认为只要避开这些前提就可以改变他,你就不会受伤了。在丈夫已知的暴力和报警后未知的报复中你宁愿接受前者,侥幸地避开也许更差的结果。”

  这话直白到有些难听,王佩敏一时间没说出话。

  “这次的庭审同样如此,侥幸心理是当事人,尤其是第一次经历诉讼的当事人,都会有的误区。”她说。

  “少说一些不利于自己的证据无伤大雅,这是侥幸。一盘菜的咸度会改变你丈夫的态度,这同样是侥幸。可现在事实摆在我们眼前,第一,想胜诉,证据必须落地;第二,你丈夫是个实打实的人渣。侥幸是最不可行的懦弱,王女士,你得掂量掂量这代价够不够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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