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_红山侑【完结】(125)

  软软的小塑料杯盛着温水,放在王佩敏面前,她交叉的双手才松开,喝了一口,饮水机里的水总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涩味儿,但足够顺下她那点儿紧绷。

  签完委托合同,施敏山告诉她要准备哪些材料,王佩敏拿出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一条一条记着:年后提交诉讼,这段时间就回去准备材料,找找当年葛鹏程家暴的证据,证人证言,哪怕是当年住院的病历,总之,要尽可能多地搜集。

  “寻衅滋事的证据可以吗?”王佩敏问,“前些天他喝多了上我家来闹,还摔坏了我儿子的手机。”

  “人有受伤吗?”

  “没有。”

  “那就不够。”

  人没受伤倒成坏事了?王佩敏忍不住皱了皱眉。

  临走前,王佩敏还是没忍住多问一嘴:“你那个名片,能给我拿张吗?”

  两人先前存过联系方式,她这话说罢便后悔了,是否显得太看轻对方?好在施敏山并没有多问,拉开抽屉,递给她。

  她送她下去,钱正峰不知何时等在楼下,正和葛霄说着什么,见王佩敏下来便迎上去,笑着同施敏山握手:“施律多费心。”

  施敏山面上也浮出一抹淡笑,职业性的。没过多寒暄,她接了通电话,示意道别。

  葛霄自知插不上嘴,干脆腾出空间给他俩唠,说去旁边买瓶水,便朝街对面的便利店走去。

  钱正峰自然地接过车钥匙,让王佩敏坐在副驾,她手心儿里还攥着那张名片,认真地看。

  “感觉怎么样?”钱正峰问。

  “这个律师你在哪儿找的?熟人介绍?”

  “我以前在北京那边,跟施律她哥算是生意上的朋友。”钱正峰和盘托出,“后来我不是回须阳这边的分公司了嘛。赶巧,他老家是这边的,知道我来须阳,就请我吃过几顿饭,有些交集。”

  说着,他找出手机里的合照,给王佩敏看。

  他热衷摄影,习惯用数码相机拍摄,洗出来放在相册里,这样的相册钱正峰有好几本,手机里存的也只是对着相册拍的一张,略显模糊。

  钱正峰那时赶时髦,还留着长长的鬓角,笑起来脸上皱纹初显。

  旁边的男人则更年轻,个头比他高一些,宽肩长身,大衣架子似的套着黄衬衫,条纹格子西装,面庞棱角分明,笑意很浅——这点倒是同施敏山十分像,但只论长相的话,看不出是兄妹。

  背后是须阳火车站,当初火车站还没翻修,四周高楼未起,只有门头立的须阳二字最为显眼,旧旧的红色。

  王佩敏来了兴趣,问:“这什么时候照的?”

  钱正峰放大图片,努力辨认着右下角的年份,答:“零九年吧。”

  “哦哟,够久了嘛,”她眯着眼睛看,“这男的看着比你小是真的。”

  “他那会儿应该才二十出头,年轻嘛,能闯。”

  “是你太显老,跟人家站一块搞得跟忘年交似的。”王佩敏非撩闲。

  钱正峰也不恼,笑眯眯地说:“管他什么交,好办事就行。”

  葛霄买水回来,车内气氛轻松许多,钱正峰讲着自己从前朋友的趣事,他没插话,关上车门,往前递去两瓶水,钱正峰扭头看他一眼,笑着道谢,王佩敏则没吭声。

  没有手机,葛霄连转移视线的借口都没有,好不容易捱到王佩敏家,钱正峰张罗晚饭,她则直接回房休息。

  倘若只有王佩敏,他倒能直接走,反正他妈从不管他上哪儿去,但这里还有一个钱正峰,谁是主,谁是客。

  葛霄犹豫片刻,同钱正峰说他晚上约了同学。

  这倒踩在钱正峰的理解范畴里了——这个年纪的小孩不就爱跑出去和同学玩吗?他便替王佩敏做了回主,让他去了。

  当然,这只是个借口,手机都没有,哪里来的同学可约。他只是想下来透口气罢了。

  无处可去,离这边最近的快餐店也要几公里,走远又冷,葛霄干脆躲进车棚,电动车在这儿,起码有地方可坐。

  他侧靠着坐在车座上,双手揣进口袋,目光不自觉落在车后座的小垫子上,左边的系带松垮垮,歪歪地拴在后座位,坐垫前半部分凹陷下去一小块。葛霄盯着那坐垫,接近于凝视,心里堵着一口气。

  想回去。

  想回家。

  哪怕王佩敏这茬事根本用不上他,于情于理自己也得跟着跑。钱正峰再怎么帮衬也总有顾不上的时候,总不能扔王佩敏独自同葛鹏程之流谈判。

  但他在这里住得着实煎熬,原因无他,就是不自在。

  葛霄没着急换手机的原因也是如此,前天葛鹏程那一砸算是把他彻底砸清醒了,他什么样,他家什么样,眼下什么样,还想着去联系人家。

  他只要一联系上汤雨繁,在这里更是半天都待不住了,什么狗屁自制力。

  葛霄抬起头,沉沉地往后仰,烟囱似的吐白气。

  斜对面就是居民楼,从下往上数第三层是王佩敏家,当初住六楼她嫌高,爬上爬下太使腿,这次干脆租了更低层。

  厨房的灯约莫亮了半个小时,想必是钱正峰喊王佩敏吃晚饭了。

  葛霄没什么胃口,更不想饭点去她家,太不招人待见。所幸下楼有带钱包,去旁边的小饭馆点了份炒面填肚子。

  小饭馆里有挂钟,吃完饭已是八点过半,他在楼下溜达着消食儿,磨蹭到快九点,才慢吞吞上楼。

  临近年关,街边树上挂满小红灯笼,年味十足。

  王佩敏这两天忙着联系以前的邻居,翻遍旧手机的通讯录。钱正峰建议她回热电厂家属院,找人面谈,但王佩敏不乐意,她太抵触回那个地方。

  可是能当证人的也只有楼上楼下那几位邻居,当初还是一楼的孙奶奶帮忙报的救护车,邻里几个人合力拦下了葛鹏程,护着她儿子上了担架。

  她那部旧手机上还存着邻居电话,寒暄几句,就说起作证的事,想拜托他们年后出庭。一圈电话打下来,只有孙奶奶应承下来。

  王佩敏本来就对热电厂家属院避之不及,当初葛霄搬回去,她连看都没去看一眼,只给他叫了搬家公司。

  那里之于王佩敏,简直是顶倒霉的地方,她最不堪回首的一段人生全交代在那里了,别说回一趟,就是在路上碰到穿热电厂工装的陌生人,她都会想起葛鹏程那个畜生玩意。

  现在又连吃几碗闭门羹,王佩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说这邻居一场,未免太没人性。

  钱正峰在旁安慰她,好一番劝说,这才把王佩敏生拉硬拽回热电厂那边,挨个上门拜访。

  至于结果如何,王佩敏并没有和葛霄讲明,只说有他钱叔在,这些不用他操心,忙好自己的学习就是。

  大年三十,钱正峰做了一桌子菜,吃完饭就喊来隔壁邻居一块搓麻将——王佩敏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跟邻居牵上线了。

  邻居还捎了两盘饺子来,钱正峰不吃,都进了王佩敏肚子里。

  葛霄坐在沙发上,旁边是邻居家的小孩,正攥着一颗橘子,也不吃,就用手指抠橘子皮,再抹到沙发上。大约跟汤雨繁在一块待太久,洁癖会传染,他看得心里一阵烦躁,也没出声制止。

  电视里联欢晚会放得再大声都压不住几人搓麻将的吆五喝六,他起身,拿起衣架上的棉袄,并没有刻意掩盖这动静,只是自顾自穿好衣服,开门出去。

  门咔哒关上,隔绝麻将滚动声、说笑声、电视声,听着好恍惚。葛霄站在门后,暂时没动。大年三十晚上八点半,他像尊不合时宜的雕塑,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这里。

  良久,响起一串脚步声。

  葛霄没背包,揣了钱包和钥匙出门,电动车停在楼下,有一段时间没挪窝,车座上积了一层浮灰,好在上次把车后座的小垫子收起来了,不至于在这里吃灰。

  他骑上车,朝西边去。

  大年三十,街上基本没人,骑车走在路上堪比穿越时空隧道,特别新奇。他还没摸熟这边的街道,今天一黑,街上又变作另一副样子,往哪儿拐全凭印象。

  这片是小街道,附近住户居多,这个点都忙着回家过年去了,街旁商户清一色黑灯闭门,直到两条街外才看到有饭店亮着灯。

  从王佩敏家到热电厂家属院还真不近,从前坐公交没感觉,现在一骑车,葛霄只觉得屁股都要坐麻了。远远看到热电厂的大烟囱,他不自觉松了口气,拧把,加速。

  西边要热闹很多,还有小商贩坚持出摊,走到院门口,几个孩子正围着卖烟花爆竹的老板,叫嚷着要抢最后一个二踢脚,旁边已经有孩子先玩上小呲花,高兴得直喊。

  老板乐呵呵地看他们玩,瞅见旁边的年轻男孩支了车往这边来,连忙招呼生意:“看看烟花,烟花爆竹孔明灯。”

  老板脚旁两个竹筐都已经见底,葛霄简单翻翻,奈何他轻微夜盲,这黑灯瞎火的根本看不清,便问道:“还有仙女棒吗,紫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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