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_红山侑【完结】(123)

  没心情换睡衣再上床,汤雨繁索性蹲在屋门口,又编辑两条短信,同样石沉大海。

  她手臂伏在膝盖上,圈着,另一只手反折搭在肩膀,组成五分钟的避难所,足够将脸埋进去。形容不出什么感觉,心里闷闷的。

  就葛霄那个性子,哪天提前十分钟放学都要和她讲。哪怕最近两人聊天频率锐减,葛霄还是会挑一些要紧事告诉她,像是汤勺送去他妈妈家住啊,最近要期末考啊,云云。

  她漫无目的地想着。

  相比之下,她和薛润的联系就更少了,因为薛润要训练,常常聊着聊着人就不见了。

  初中那会儿大家还只用扣扣,一到寒暑假薛润就要去集训,十天半个月都找不到她人影。

  她们俩没有每天都要互通日常的习惯,所以每次开学,薛润多少都会有些小汤不知晓的变化——烫头发、剪刘海、换书包。

  汤雨繁跟着其他同学一块夸奖她:头发像自来卷一样呢。那时她并不会因为自己没有参与对方某段生活而感到失落。

  现在呢,习惯养刁了,长达半年的战线使汤雨繁打心底默认葛霄什么事都会和她说,他们是彼此能够毫无顾忌地商量所有事的存在。

  她认为葛霄就像他告诉她的那样,每天喂猫、吃饭、写讨厌的数学题到半夜十二点。当她再次切实回到葛霄的生活,这里却只剩一间空荡荡的屋子——前些天联络时他连一个字儿都没提。

  汤雨繁把鼻尖重重压在臂弯,短暂气闷使她很快冷静下来,茫然后是荒凉的失落,要把她肺泡的空气挤压殆尽。

  许是睡前那一通折腾,汤雨繁今晚难得做梦。

  又是那个梦,顶楼天台,远远两个人影,一高一矮,一步一退,逼近天台边,咆哮着看我今天不打死你、我今天不打死你。

  风大得仿佛要把人刮下去才罢休,晾晒的被单正猎猎作响,像只乳白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半空中无助地打旋儿,随后俯冲向地面。紧接着,一声尖锐嚎叫划烂了天,从那道伤口当中流出雨,透明的血。

  汤雨繁倏地回过头,天台边空无一人,徒留斑驳的绿栏杆立在原地。第二声嚎叫来得更凄厉、悲烈,天河倒灌。

  被单呢?她满心茫然,掉下去了吗?掉在地上就要重新拿回家里洗了。

  汤雨繁努力朝天台边走,腿被埋在地里,往前挪一步比登天还难,好不容易靠上围栏,狂风呼啸,吹得她睁不开眼,当真要将人卷上天。她手指紧紧扒在栏杆上,生锈的表面磨得人手掌心生疼。汤雨繁探着身子往下看。

  楼高比她记忆里的要夸张太多,总也望不到底,白鸟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早就摔断了骨头,陷在水泥地里,变成一块长长的白布,歪七扭八盖在急救担架上,中间不知躺着谁。四周围满了人、人、人,一眼望去活像花圈。

  第三声嘶吼——这次是嘶吼,骂你虎毒不食子啊。救护车鸣笛随之响起,经久不绝。汤雨繁手臂发酸,扶着栏杆下台阶,脚下没踩实,左脚下意识一蹬。

  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卧室天花板,失眠时数过无数次的吊灯花纹,熟悉得让人安心。

  幸好是梦,还好是梦。

  左腿抽筋般的疼痛还未消退,屋内一片漆黑,约莫着是凌晨四五点的样子,窗外不知哪家的狗在叫,模糊,朦胧。

  汤雨繁撑着坐起身,心慌得厉害,发了好一会儿愣才想起去摸手机,信息栏仍然无人回应。

  梦魇的恐惧驱使她拨了通电话出去。

  去哪儿了?

  你到底去哪儿了?

  不出所料,无人接听。汤雨繁将手机随意丢在旁边,就这样坐了很久。直到听见淅沥雨声,薄薄地打在窗玻璃上,狂吠的狗不知何时歇了气。她手肘抵在屈起的膝盖上,下巴颏圈在手掌之下,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次日一早,家里人便起来忙活午饭,刘建斌提议吃饺子,被汤翎一票否决——饺子是留到大年三十吃的,自然不能提前亮相。

  想着汤雨繁一年在家待不了几天,在外面更是吃不好,于是汤翎狠狠心,上菜市场买了几只螃蟹。

  忙和一上午,把螃蟹收拾干净,刚准备起锅才发现家里生抽只剩一个底儿,便打发汤雨繁去买。

  昨夜落过一场急雨,早晨难得迎来晴天,一出太阳都来遛弯晒暖,楼下电线杆的象棋桌重新支起来,里里外外围满两圈人,旁边坐着个七八岁的小孩,正在太阳底下打瞌睡。

  想着晴朗,汤雨繁今天没戴围巾,谁料到这太阳只晒不暖,风还是不小,她拢紧领口,加快脚步往院门口走。

  汤雨繁还盼能碰见他——从前一贯如此。毕竟住得近,你这里出门,他那里听得一清二楚,真想碰头都不必发消息确认,就换好衣服跟着下楼了。

  常有汤雨繁被派去跑腿,前脚刚穿过小广场,葛霄后脚就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了。

  心里惦记着,刚走过拐角,汤雨繁往后瞄了一眼,却没看见任何东西,裹进袜子里那一高一低的裤腿,或电动车的车轮,什么都没有,就像从没来过一样。

  习惯。她想,郁郁踢开脚边的小石子。

  习惯,好可怕。

  这点儿路她足足晃悠了二十分钟,回到家还被汤翎训:你再磨蹭一会儿螃蟹都游回老家了。

  汤雨繁没说话,生抽放进洗菜池,打了遍肥皂,沥净水随手放在餐桌。她爹正蹲在客厅擦空调。

  也对,这两天该年前大扫除,想着能干多少是多少,汤雨繁换下外衣,打湿抹布去擦门。

  父女俩干着手里的活,一时只剩厨房里抽油烟机的闷响。汤翎准备烧螃蟹。

  汤雨繁折起抹布擦门缝,堪堪犹豫,还是开口:“爸,你有王佩敏阿姨的手机号吗?”

  话出突兀,刘建斌一愣,似乎在回忆王佩敏是何方神圣:“你说葛霄他妈?”

  “嗯。”

  “没有吧,我好像没留过她电话。”刘建斌说着,拿出手机翻翻,又问,“你要他妈电话干嘛?”

  “葛霄之前托我找套押题卷,我这不给捎回来了。”汤雨繁没往刘建斌那边看,继续忙手里的活,好让语气听着像是随口一说,“结果联系不上他。”

  “联系不上?我之前还在楼道里碰见过他,大概是上周吧——这两天好像确实没再听到楼上有动静了。”刘建斌收起手机,“要是送卷子,那也不急。你拿给我,改明儿我再碰到他,代为转交。”

  这哪儿成啊。汤雨繁顿了两秒,紧急找补道:“他钱还没给我呢。”

  难得她嘴比脑子跑得快,这找补找得拆西墙补东墙。

  好在确有成效,刘建斌一听这话门也不擦了,上里屋翻出自己从前在热电厂工作用的电话簿,巴掌大的胶皮本。

  刘建斌眯着眼睛翻了半天,指出一页给她看:这个,这应该是葛鹏程的电话。

  这电话簿看得出有些年头,纸页发脆,上面的字迹也模糊。本子还没在她手上捂热,赶巧汤翎出来拿生抽,汤雨繁顺手塞进衣口袋,朝她爹使了个眼色,绷嘴摇摇头。

  刘建斌心领神会,走出里屋,接手锅里还没做好的螃蟹。

  汤雨繁揣着小本子钻回卧室,葛鹏程的电话有什么用呢?奈何她此刻病急乱投医,照着上面模糊起毛的字迹输入号码,谁料刚拨出去就有响动,惹得她微微一惊。

  唉,还是那个机械女声,一板一眼地说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汤雨繁摁掉电话,烦躁地捋了下额前的头发,盘腿坐在地板,眼看那一寸短短阳光在地板上慢慢爬,爬到床脚,刘建斌在外面吆喝:“出来洗手吃饭了。”

  她爹显然也惦记,见女儿出来端饭,气声问:“打通了?”

  汤雨繁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干笑,点点头。

  下午她索性不趴在手机前面等了,在电脑上找了部英文电影,总得找点儿事干,转移转移注意力。

  汤翎进来送水果,见她戴着耳机,问你怎么又玩上电脑了?汤雨繁自有一套说辞:看美剧,磨语感,室友推荐的。汤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没再多问,放下水果就出去了。

  耳机里的声音不大,依稀能听见客厅的响动——刘建斌在灌腊肠。

  午后更暖和些,阳光慷慨地晒进来,叫汤雨繁看电影都能看困,仍然蜷着坐,下巴支在膝盖上,眼皮打架。

  影片定在达西远远穿过晨雾的那一秒,她手机屏幕亮起。

  瞌睡到电影结束,汤雨繁迷糊过来,拿手机想看时间,这才看到消息栏里的新短信。

  是没存过的陌生号码。

  这点儿迷糊算是彻底醒了。控制不住地,她手都有些抖,锁屏密码摁得太匆忙,输错一次才解锁。

  ——是我。我妈准备找律师走起诉流程,我在她那边暂住几天,猫也在。是不是吓到你了?我手机坏了,还没补手机卡,这是借别人的。不用回,别担心。这两天风大,晚上睡觉一定关窗。家里有麻薯,走前我放冰箱里了,你记得拿出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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