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论强自尊,葛鹏程和汤雨繁还是两回事,汤雨繁是不喜欢在别人面前露怯,而葛鹏程呢,他觉得全世界都瞧不起他。哪怕别人多看他一眼、一笑、一句话,他都觉得对方在心里冷嘲热讽,从而认为自己的失败是摆在明面上的,这会使葛鹏程更加生气。
但他是个窝囊的家伙,用王佩敏的话说那就是耗子扛枪窝里横,唯一敢发作的对象只有他儿子,现在这个“唯一”又要加上一个附加条件:他儿子小时候。
就像现在,葛霄站在五米开外的地方,眼里的审视意味显而易见,他倒连一个屁都不敢放了。
葛鹏程顶识相,知道柿子要捡软的捏,但凡跟王佩敏动手都还会悠着点儿,毕竟王佩敏家里还跟他沾亲带故的,闹太大面上不好看,但儿子就不一样了,毕竟都说棍棒底下出孝子,老子管儿子天经地义,打坏了又不用赔钱。
天晓得现在葛霄站起来能高出他一个头,就葛鹏程这个酗酒闹事都知道避开壮汉的性子,他太明白跟什么样的人动起手来落不着好了。
所以当葛霄问他王佩敏去哪儿了,葛鹏程只是顿了两秒,说她还能去哪儿,带那孙子去做什么检查了呗。
这副口气让人听得厌烦,葛鹏程真是一点儿没变,挨拳头的时候求爷爷告奶奶,背地里还是管你叫孙子。
葛霄懒得再搭理他,终于在五楼护士台找到了王佩敏和钱正峰,她看上去吓得不轻,头发乱糟糟,包带都给扯断半根。
一见葛霄来,王佩敏的眼泪水控制不住往外掉,钱正峰一手扶着她,一手还攥着皱巴巴的单子。
葛霄说叔,单子给我吧,我去弄。
钱正峰作势要掏钱,葛霄安抚地抬了抬手,示意他看好王佩敏就好。
缴完费,钱正峰进CT室,葛霄得空跟王佩敏说上话,反复确认他妈没伤着,这才问起前因后果。
王佩敏哭得话都讲不清,断断续续地说葛鹏程嘴里不干不净的,钱正峰气不过要动手,俩人这才起了冲突,谁知钱正峰后脑勺磕到电线杆了。
越说越苦,当年怎么就找了葛鹏程这么个犊子呢,白瞎老娘好几年。
葛霄被她哭得脑袋一团乱麻,糊里糊涂地想,一个说钱正峰是孙子,一个说葛鹏程是犊子,这什么乱套辈分。
哭到半截,王佩敏才过回来味儿,问:“你把费缴了?”
见葛霄点头,她着急起来:“你没走他医保啊?他们单位还能报销呢。”
“他没提,我不知道。”
“我之前和你说过的呀。”
葛霄忍不住叹气:“他挨的是葛鹏程的打,我哪儿来的脸走他医保。”
“你这是什么话?”王佩敏眉毛皱起来,“你钱叔可不是那种人,他不会瞎想的。”
“钱叔会不会瞎想我都得这么做,”葛霄已经疲了,耐着性子解释,“他跟你有过又不是跟我,省这点儿钱不还得让你先点头,话说到脸上谁都不好看。”
王佩敏被他噎了一下,面上有些挂不住:“你这孩子……”
做完CT出来,钱正峰还有心情笑呢,一个劲儿地安抚王佩敏:“以前就说我头硬吧,你还不信,小磕小碰能出什么事呀,哪儿至于哭成这样。”
葛霄识相地没往跟前凑,得空去询问旁边的护士,说一个小时后出片子,直接去四楼回诊。所幸检查结果出来没什么大碍,开了点儿药,回家静养。
再出诊室,葛鹏程已然不知所踪,堪比吃饭吃一半尿遁逃单,王佩敏不好当着钱正峰的面发作,无奈在场还有第二个姓葛的,葛霄忙前忙后也没换来她一个好脸色。
意识到王佩敏此刻情绪上头,钱正峰相当尴尬。
刚出医院大门,他便招呼葛霄等会儿一起吃个饭,葛霄估摸他是准备把刚刚的钱算清楚,想来又是一阵形同不熟亲戚过年给红包的要命推拉。
他也懒得看王佩敏脸颜色了,干脆拒绝,没等钱正峰再挽留,就往反方向的公交站走去。
好在王佩敏没追上来。葛霄松了口气,却无法解释此刻的烦躁。
这真值得庆幸吗?
“等会儿一起吃饭吧”只是托词,是客套,判断此类客套本身就是一种残忍,是划分远近亲疏的默认方式,尤其对面还是他妈。
但他现在真的、真的只想找个饭馆好好吃顿饭。
【作者有话说】
新的风暴已经出现[摊手]
第71章
这个点的公交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只要一上车,站哪儿就由不得自己了。
车走了五站地,葛霄才被挤到车厢后半截,三四个人扶一根扶手,他实在没地儿下手,只能抓着杆子防止自己被甩出去,还腾出一只手拿手机。
解锁锁屏,点开微信,打开她的聊天框,往上翻翻,点进她朋友圈,看看她朋友圈背景有没有更换,一个月可见的页面是不是还是那一片空白。
这一套流程葛霄闭着眼都能做完,惟手熟尔,几乎已经变成肌肉记忆。
上次聊天是两个小时之前,葛霄说他今天可能没法视频补习,汤雨繁回了个小猪点头的表情,上上次则是一周以前。
他息了屏。
夜车只有靠站才亮灯,窗玻璃映满车流尾灯,整个车厢灌满黯淡的红、沉默和手机屏幕光,幽幽地亮。
满打满算得有二三十个人挤在这趟公交上,居然安静得像真在沙丁鱼罐头工厂,一刹车,车内的沙丁鱼肉就晃动,谁踩了谁脚都只有一声低低的不好意思。
他没由来想起汤雨繁之前讲的话,说走大线的基本是那种多座的新车,小线则是旧车居多,走街串巷,途经多个小家属院,车上大多是老人和半大孩子,常常走半道就聊起来了,米面粮油,家长里短,直到其中一位下车,另一位乐呵呵地说你到站啊,快下吧快下吧。才发现俩人根本不认识。
想到这儿,他的笑意不自觉往外冒,这人怎么这么有意思。
反应过来自己又开始想她的事,葛霄用力眨巴眼,脱敏。
大脑还没完全放空,突然蹦出一句话:不对啊,她怎么还没回须阳?
他上学都快上傻了,这才意识到大学生和他们高三的放假时间根本不一样。十一见面的时候他还看过她们校历来着,印象里是一月十号就放假,可现在都快二十号了。
不会寒假不回来了吧。他心里一沉。
几个问题接二连三往外蹦:还有不到一周就过年了,什么时候回来?几点的车?为什么不告诉我?
还是她根本就不打算……见我。
这个念头就这么跳出来,打得他心一颤,焦虑抱着不安从脚底往上直勒脖颈,葛霄深吸一口气,喉头微动,试图用吞咽来平复情绪,平复,平复。
他努力回忆汤雨繁以前是怎么说的——要直接问。
她有给我直接问的权利。
问她吗?问她吧?
朋友之间关心对方在哪里过年很正常啊。
做半天心理建设,葛霄终于找到一个名正言顺发消息的理由,措辞措了两站地只发出一句:下周六还视频吗?
委婉、谨慎、可进可退。话里有话要是能评奖,他拿第二谁敢当第一。
人多信号差,葛霄的消息转了三圈才发出去,当即锁屏,手机攥在掌心儿,视线漫无目的地飘,看天看地看司机,就是不往手机上落。
车上足有一半人都在看手机,屏幕调得亮就格外显眼,旁边人手臂上都映着蓝荧荧的光,也有亮度调到最低的,像只虚弱的萤火虫。
攥得太紧,只觉手机嗡一声响,震得手掌心都快麻了。他心倏地一跳,笨拙地解锁手机屏。
——下周就回须阳了,后天的车。
葛霄不自觉倒吸一口气,绞尽脑汁使点儿小心思套话却被她直接戳破,一股热意爬上他后脊背,不住冒汗。干脆装傻装到底,回:原来你们已经放假了啊。
汤雨繁只回了个笑眯眯的颜表情。
……这绝对是在笑我吧。
葛霄面颊靠在因抓扶手而抬高的臂弯里,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去,脸烫得能在脑袋顶上支口锅煮鸡蛋了,咕嘟咕嘟煮熟他的窘迫,飘出来的水蒸气都冒甜味儿。
他轻轻含住唇沿,嘴角却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没他想得那么复杂,汤雨繁没回须阳就是因为没抢到票。
她们系本身放假就比其他系晚,刚放假时正逢第二波高峰期,张子希说实在不行买张机票飞回去吧,一看价格当即蔫儿菜。
她和张子希焦头烂额抢了好几天,终于买到夜间硬卧,三个小时的高铁,火车要坐整整一夜——能回去就是万幸了。
下铺容易被人蹭坐,还有人不脱鞋爬梯,直接往下铺床脚踩,汤雨繁这个不换衣服绝不坐床主义者选择上铺,背静。
当汤雨繁真的躺到上铺才意识到两件事:第一,能够蜷缩在火车上铺就寝就代表她真的没有洁癖,加星号,回去一定要认真告诉葛霄。第二,背静还得有个前提——没人打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