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_红山侑【完结】(115)

  “好好好,冒犯,冒犯。我向你道歉可以了吧?”秦喜声音高起来,亮出最后的底牌,“我没说不同意你的教课方法啊,我只是想看到孩子提高成绩,成绩提高不了我就付不了这么多钱。你要是这样那下次课也不用来了,市面上比你有经验的好老师一抓一大把。”

  这话几近明牌,汤雨繁终于察觉到她的意思,说白了就是想降薪嘛。

  她感到不可思议,一节课多少钱是多么难以启齿的事啊,以至于不能拿到明面上谈,要绕这么一大圈,从她的个人能力抨击到她学校的办学理念,全部损个底朝天,说你多差多差,再合理地引出自己的目的——那以后就少给点儿钱好了。

  巧的是她最不吃这套了。

  秦喜还要再往下说,被汤雨繁抬手直接打断。

  “正好,您不喜欢没有经验的老师,我更不喜欢没有契约精神的雇主,不相为谋。在找到您想要的有经验的好老师之前,记得先把我这堂课的工资结清。”

  说罢,她没有争辩下去的耐心,转身走向巷口。

  地面已经积起一层薄雪,前些天的积雪原本就没化干净,早已上冻,此刻走路都打出溜,汤雨繁走出百十来米差点滑两跤,越滑越生气,每一步踩得夯实,面无表情地往前踏。

  走过拐角,她发热的脑袋才在冰天雪地中勉强降降温,想起应该给葛霄发条消息,摸兜找手机。

  风吹得手发疼,汤雨繁努力解开密码锁,点进他的对话框,半天没发出一个字,对面却直接蹦了两条消息出来。

  ——是不是下课了?

  ——饿了吗,我给你订饭吃。

  此话一出,胸腔里憋的那股火全部化作憋屈,钻向喉咙,哽得人嗓子眼发疼。她手指肚都冻僵了,慢慢打字:我要去吃关东煮。

  牙疼疼得人毫无食欲,汤雨繁原本打算买个包子回宿舍啃,谁知道能闹这一出——现在再不吃点热乎的她就要爆炸了!

  最近的一家关东煮店在北街,雪越下越大,十分钟的路汤雨繁愣是吭哧吭哧走了半小时。和旁边的夜市比起来,这家店的位置略显偏僻,小小一间店面,独自缩在角落。

  汤雨繁点了两串波浪鱼饼,一串香菇,一串鸡肉丸,一串白萝卜。

  小纸碗薄薄一层不隔热,盛汤就变软,她索性往旁边的台阶上一坐——冻得要命。奈何她没心情挪窝,捧着烫手的小纸碗,先喝了口汤。

  汤雨繁脑袋快冻木了,几口汤都化不开,吃完香菇,习惯性拿竹签拨开白萝卜,这一拨让她顿住几秒,意识到自己不在须阳,这串萝卜没人吃。

  嘴里的香菇没咽下去,浓厚的鲜甜顺着喉管往上涌,一串眼泪掉得快又凶,她还没来得及闭眼去包,就看到它直直砸进汤水,砸出一圈圈波纹。

  上一次掉眼泪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汤雨繁总觉得好丢脸,每哭一次就要和葛霄发誓说我以后再也不哭鼻子了,绝对不,绝对不。结果下一次又委屈地拿他校服擦眼泪。

  在济坪,人生地不熟,为了掩埋这种手足无措,汤雨繁每天围着各种待处理事项团团转,忙起来就没空胡思乱想了,她当真没再有过想要掉眼泪的时刻。

  这还挺好的,汤雨繁觉得自己成长了,尽管有些幼稚,但不想掉眼泪也是一种成长,对吧?

  谁能料到她在这座城市第一次独自哭鼻子是因为白萝卜,太幼稚了,幼稚的成长,幼稚的眼泪,落下的原因居然是因为这串萝卜没人吃,眼泪没人擦,今天躲到天荒地老都没人再会找到她,说易易,我好担心你。

  这串眼泪像是一截短毛线头,彻底扯出了她这段时间积攒的全部全部的委屈——学校床板硬得像石头、室友之间的矛盾好复杂、这两个月一直生病买药又那么贵、见不到葛霄她不开心,一点都不开心。

  我好想回家。

  想到这里,泪水像夏夜又急又短的暴雨,簌簌往下泼,她脑袋躲进臂弯,几乎快要控制不住哭出声,只能紧紧咬住手背,逼回全部声音。

  雪天堵车,见汤雨繁没再回消息,葛霄莫名不安。

  出租车在路上堵了快四十分钟,进退不得,他只能坐在车里看窗外大雪纷飞,怀里的背包敞着口,里面那束蓝绣球已经有点儿蔫巴,他焦虑地摩挲着拉链。

  到达目的地,葛霄直奔北街。

  汤雨繁以前常说晚上去买关东煮,偶尔会随手拍照片给他,他知道她常去哪家关东煮。

  可照片归照片,真的要找到那家小店哪有那么轻松。葛霄问了两个路人都没问明白地方,像只没头苍蝇直打转,零下五六度的天他愣是憋出一身汗,镜片上全是雾。

  大约是天气的缘故,方才不到九点,后巷许多店面都早早打烊,只剩两家相邻的小吃店还亮着灯,雾气扑在玻璃门上,从外向里看去模糊一片,只有简单的颜色剪影,两扇暖黄紧紧相凑,在这场铺天盖地的暴雪当中格外显眼,像两颗灿黄的玉米粒,寂寞地抱在一块。

  碍于夜,他眯着眼才能看清那两家店——不是关东煮。又打了一通电话,仍然无人接听。

  她大概是回宿舍了吧。葛霄蔫蔫地想。我应该订再早点儿的车票的。

  思量再三,他还是想再去她宿舍楼下碰碰运气,万一能等到呢,万一呢。

  还没等他转身,被一声猫叫喊住脚。

  今晚势必要降温,流浪猫实在挨不住冻,叫得尖锐又短促。葛霄犹豫了两秒,走向矮墙旁的小草丛,便有东西嗖地蹿出来。

  饶是他做好心理准备,还是被它这动静吓了一跳。

  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看出小猫的轮廓,小小一只,叫他想起汤勺刚被捡回家的时候也是这么小小一只,背毛脏得打结,一边警惕一边发抖。

  葛霄蹲下身,见它没有亮爪挠人的意思便伸出手,心里默念,别咬我,别咬我。

  猫很乖,嗅嗅他掌心没有食物的味道,便安静地窝在原地不动了。葛霄也没带食物,尝试沟通:“你想吃火腿肠吗?”

  猫没理他。

  “那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给你买火腿肠。”葛霄嘱咐他,“你别走远,你走远我找不到你了。”

  考虑着火腿肠太咸,他准备买点儿猫粮,都说大学宿舍养猫养狗养仓鼠,附近还有家宠物店亮着灯,葛霄买了小袋猫粮,又买了瓶水,紧赶慢赶跑回去,那片小草丛却已经空无一物。

  没辙,他也不敢开手电,怕吓着它,只能仔细在草丛里找,走了老远,才在矮墙上看到一团黑影子,那双圆眼蓝幽幽地盯着他看。

  葛霄朝他晃了晃猫粮袋子,它才慢吞吞地起身,一跃而下。

  猫粮袋打开,它立刻凑过来,好一阵嗅嗅闻闻,简单吃了两口就没再碰,喝了很多水。

  猫吃饱喝足,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跳上墙头,消失在黑暗中。

  吃饱了拍拍屁股就走啊,葛霄追了两步,没追上,只得收好猫粮袋,往回走。

  得空又拨出一通电话,手机夹在肩膀,却一眼瞄到街对面那家店门头——超大气泡字体:阿新关东煮。

  已经黑灯闭店,台阶上的新雪长长地延伸,旁边还坐了个人。

  还没等葛霄反应过来,电话偏偏接通。

  他心跳快得要命,怔怔看着街对面。

  那人小小一团,蜷缩坐在台阶上,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是个人。不知在这里淋了多久雪,头上肩上一片白,远远看去活像雪人,被人堆出来又孤零零地留在台阶上,脑袋埋进手臂也看不清脸。但葛霄知道是她。

  绝对是她。

  还没等他上前,电话里响起少女微微沙哑的声音,叫了他的名字。

  短短两个字,葛霄便敏感地意识到她在哭,没再往前走。

  他方才还发热的大脑像是踩空掉进冰窟窿,所有期待、想念、不安似乎都被足以融化这场大雪的泪水吞噬殆尽,将他的心吃空,吃得什么都不剩。

  为什么又瘦了好多?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哭?

  这两个念头率先跳出来,他手指紧紧扎进掌心,下意识往前挪了一步,又被理智死死钉在原地,徒劳地望着她。

  葛霄自诩是世界上最了解汤雨繁情绪的人,如果猜这玩意能评奖,他一定内定冠军——她的动作、语气、断句、表情甚至气味,每一项单拎出来葛霄都能判断她是不是在哭。

  此人情绪太过细腻,以至于他能把她的快乐分三种,难过分五种。

  尾巴似的跟在人后面转悠,这是一级难过,吃块脆香米就见好。

  说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是二级难过,这种时候绝对不能放她一个人。

  憋着不说话是三级难过,手脚会发凉,嗓子眼会疼,得喂她喝温水,暖暖手,让她慢慢从情绪里平缓下来,再想法子解决问题。

  在他跟前哭是四级难过,要用他的衣服擦眼泪,抱着轻轻拍,汤雨繁大概自己都没发现她一哭就必须抓着点儿什么东西。而且这时候不能说她在哭鼻子,她绝对不认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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