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_红山侑【完结】(113)

  看来她牙疼已经疼到大脑反应迟缓,似乎才意识到期待已久的元旦假期已然泡汤,而攒上好几个月兼职工资买的圣诞礼物这下彻底送不出去。

  她下意识去想,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肯定很久。

  不知为何,汤雨繁下意识地避开究其根本的原因字眼:这次为什么不见面了呢?

  得不到答案的问题不必成为问题。

  要论脑回路,汤雨繁要比葛霄简单许多,在她自己看来,如今见面和小学约葛霄下楼玩相差无几,合理范围内调整时间就不算放鸽子,这次不成那就下次,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七个法定节假日,总不可能连一次见面的时间都凑不出。

  可为什么失落来得后知后觉。

  汤雨繁想要紧紧地抓住这阵酸涩的失望——这应该就是她看了五六部爱情电影都没绕过弯来的、朋友和恋人之间最本质的差别吧。

  会为对方注入特殊的期待、耍赖和不成熟,仅此一份,无可替代,过期不候。

  所以葛霄当初才会问:你对我有过期待吗?

  原来是这样的期待吗。

  十二月底,须阳气象台发布暴雪预警,市里的高中接二连三提前放假,二高还没动静。

  学生们一个比一个着急,这两天上课底下蠢蠢欲动,有学生追着贾雄问,贾雄只说听学校通知,两句话给打发了。

  盼星星盼月亮盼到三十号,终于等到广播通知下午提前离校,整栋楼彻底沸腾,班里乱了套了,前排都在交头接耳,后排更有甚者踩着凳子甩校服,呜哦呜哦叫唤。语文老师管也管不住了,直到贾雄从后门进来才镇住这群猴崽子。

  语文老师在黑板上布置假期作业,写完又点名刚才甩校服那位仁兄,说要给他单独布置一项作业——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这句抄一百遍,放假回来我一定找你要。此话一出,惹起哄堂大笑。

  葛霄没顾上凑热闹,手机放在桌洞,专注地刷新、刷新。下课铃响都没注意,被范营一文具袋砸中后背,葛霄这会儿懒得理他,回一中指。

  范营过来拾文具袋,随口问:“忙什么呢,后半节课都垂着个头。”

  “买票啊。”葛霄说。

  范营没料到他还有这出,张张嘴,半晌才切了一声。

  这酸味儿冲得呛鼻子,葛霄有些好笑:“你不去找蔡青泱?好不容易多一天假。”

  “不去,”范营撇嘴,“我去了人也不一定想见我。”

  “还冷战呢。”

  他答非所问:“你车票买到几点?”

  “明天。”

  “干嘛买明天的,干脆今天下了学直接去火车站不更好。”

  “我晚上得把猫送我妈那儿,”葛霄说,“天冷,它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嚯,”范营拉长腔,“你准备待好久啊。”

  葛霄不置可否,垂下眼继续看手机。

  待多久,谁知道呢,范营说的话特别欠也特别对——去了人也不一定想见我。

  坦白讲,葛霄都不指望让她见到自己,只是想过去看看她,哪怕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当然,人擅长得寸进尺,可能见到汤雨繁以后他就不是看一眼为止,但当下最坦诚的想法是去见她,一定要去见她。

  他是全世界最最口是心非的白痴,那天发出那条消息之后他就后悔了,恨自己为什么嘴这么笨,为什么这么文不对题口不应心,为什么会说先不见面这样的话。

  明明我比谁都想第一时间见到你。

  葛霄越想越憋闷,甚至幼稚地匀出一点点责备分给汤雨繁。

  怎么不挽留我,怎么不对我发脾气,怎么不生气地命令我一定要去找你。

  你明知道我一定会照做,无论如何都会来。

  两个室友元旦节各有安排,邓满早早买票回家,张子希则和朋友去外地跨年,只剩她一个人,把四人寝住成单人寝。

  张子希走前问她,一个人不会害怕吧?汤雨繁无奈地摆摆手。

  恰逢下雪,感冒刚痊愈,汤雨繁不想出门挨冻,干脆在宿舍自习。只要邓满不在,她们宿舍基本不开空调,何况她还上火,暖气片足矣。

  如葛霄所说,这炎症根本消不下去,连带起了三个口腔溃疡,每天喝水都能喝饱,到后面基本麻木,疼习惯就没那么难熬。

  上午她正裹着毯子缩在凳子上看书,葛霄发来信息:起床了吗?

  她拍了一张书页发过去:在看书。

  鹌鹑:今天没去图书馆?

  11:太冷了,我实在不想动。

  鹌鹑:[憨笑]

  鹌鹑:那你下午什么安排。

  11:下午要去家教呀。

  鹌鹑:不是周末吗?

  11:学生家长今天加了课。

  下午出门上家教课,汤雨繁特地拐到文具店挑了一个笔记本,款式简约,是正好可以装进口袋的大小。又拿两支中性笔。

  小孩子收到礼物都会开心的吧。她这么想,希望可以冲淡一点节前还要补习的悲痛。

  出于习惯,汤雨繁每次都会提前十分钟到,碍于上课地点是在人家家里,不方便太早上去,她便在楼下转悠一会儿,抿两口温水,等到点再上楼。

  今天同样如此,汤雨繁正坐在楼下翻习题册,却听到不知几楼传来男人的暴喝。

  老楼隔音差劲,在楼下都能隐约听清男人的话,说我花钱供你上课,供着你这座财神爷。

  汤雨繁心里倏地一沉,抬头望向声音来源——二楼东户,娄昱家里。

  她合上书本,走进楼洞。

  娄昱家门虚掩,连钥匙都没拔,挂在外面的锁上。

  门内男人的声音愈发用力,字字泣血:“家里所有的钱都花在你身上了,上学!治病!我和你妈每年都带你去北京看医生,又在济坪买房,只为了让你在这里念所好学校。和你妈结婚前我连县城都没出过——你还要我怎么做?还要我怎么做?!我怎么做你才能好起来!我怎么做你才能像个普通孩子一样!说话……你说话啊!”

  话音刚落,屋内响起娄昱刺耳的哀嚎,沙哑而狰狞。娄正国不再咆哮,而是一下一下地砸着什么。

  汤雨繁心下一惊,推门而入。

  娄正国佝偻地缩在沙发,一下一下重重锤着自己的头,涕泗横流。而娄昱张着嘴,却面无表情,站在客厅中央,沉默地看着父亲捶打他自己。

  风吹得门砰一声响,娄正国缓慢地转过头,看到汤雨繁,他才意识到已经到了家教时间,男人慌乱地抹掉脸上的泪水,站起身:“小汤老师。”

  一见家里有外人,他立刻恢复成初次见面时那副随和模样,甚至连脸上的泪渍都没擦干,笑着招呼她新年好,说辛苦老师今天来一趟了——仿佛方才崩溃至极的人不是他。

  得到汤雨繁的礼貌回应,娄正国松了口气,唤娄昱:“去吧,跟老师上课去,认真点儿。”

  娄昱十指相缠,这才说了她进门以来的第一句话:“我不上课。”

  娄正国脸上还挂着僵硬的微笑,声音低下来:“小昱,别在老师面前现眼,快点去。”

  “我不上课。”

  “下了课爸带你去吃过桥米线,听话。”

  “我不上课。”

  娄正国扬起手。

  汤雨繁几乎对这个画面产生应激反应,嗓子眼如同被捏紧灌不进气。娄昱却只是站在原地,瘦瘦小小的背影不知和谁重合,被汤雨繁拉着胳膊一把抓过去。

  娄正国的巴掌没往下落,仿若惊醒,看向她。

  汤雨繁意识到自己手在抖,右手紧紧把住左手手腕,控制住剧烈的颤抖,对上男人的眼睛。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苍老的眼睛让她说不出凶狠防备的重话,只说:“不要打他。”

  这四个字出口,汤雨繁才被赦免般得以呼吸。娄昱抬眼,同样看向她。

  “不要打他,”她说,“我是来上课的,不要打我学生。”

  第68章

  娄正国并不是典型的难缠家长,比起他妻子秦喜,他还算好说话。听汪老板说他从前在乡里读过几天书,最讲究面子工程,尊师重道——哪怕是对她这样的大学生家教。

  汤雨繁这话一出口,他便从脑袋红到脖子根,自觉让她带娄昱去里屋上课。

  家里没有暖气,三条旧被褥叠在床头,狭小的屋内散发着陈旧而潮湿的木头味道。娄昱坐在书桌前,手指紧紧地扒着桌沿,不知在想什么。

  他当真抵触这节突如其来的加课。汤雨繁检查上节课留的口算题卡,十道题对一道,基本上是赶趟胡写出来的。

  她翻了两页便合上,娄昱仍垂着脑袋,手指掏毛衣上的洞,不发一言。

  “今天不想上课吗?”汤雨繁问他。

  娄昱没说话。

  汤雨繁微微倾身,“告诉老师,今天发脾气是不想上课,对吗?”

  他手指钻进毛衣窟窿使劲抠,脑袋摇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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