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才注意到,在两人你逃我追的追逐战中,他们竟离城门口只有几步之遥。
秦云澜不断扬起手臂,阵阵清脆的嗡鸣声袭来,双手因急剧用力勒出道道血痕,随意飘散在空气中。她却全然没有觉察到,通红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那只猎物,浓郁的血腥味席卷她的口鼻。
数只利箭离弦而出,每一只都带着雷霆之力,在空中划出数道完美的弧线,带着尖锐的啸声,直朝四王子射去。
朵朵鲜艳的血花在四王子身上绽放,短短几息时间内他便被射成了刺猬,他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吐出了些气音,睁着眼轰然倒地。
那把弯刀险而又险地停在了宋知蕴的鼻尖处,刺鼻的腥味扑鼻而来。见四王子死的不能再死了,宋知蕴这才松了口气,身体一泄气瘫软在地,双腿颤巍巍直打着抖。
差一点,只差一点点,她就人头落地上西天了。
微颤的手俯在眼上,遮盖住了远处杀声四起的战火,黑暗中一切平静似水,时间仿佛凝固在那一瞬间,漫长悠远,她因肾上腺素狂飙而砰砰直跳的心脏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感官中如此漫长的时间却只发生了一瞬,宋知蕴杵着剑重新直起了身来,持起上面赐下的尚方宝剑,大喘着气一步一步来到四王子面前。
四王子涣散的眼眸瞪圆了,僵硬地直望着漆黑的天际。插满箭矢的身体僵直在地上,无半点起伏,已经死透了。
宋知蕴紧握着剑,用剑拍了拍他惨白的脸颊,灿烂一笑,低语道:“下地狱见到阎王的时候记得报上你奶奶我的大名,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吾名宋知蕴。”
剑锋落下,一个圆滚滚的脑袋狰狞地在地上滚着,宋知蕴踹了一脚,立即跟上一把抓起头颅一步步朝胶着的战场走去。
“你我不过相处了几日,你都不清楚我的骑射水平就敢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代给我。真是,就这么信我?”秦云澜深深望着站在她面前递给她一把弓箭的宋知蕴,黝黑的眼眸闪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她抿着嘴静静与她对视着。
宋知蕴拿着弓箭的手悬浮在了空中,她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下子被她一连串如炮弹般喷出的问题给镇住了。她轻眨了下眼如小猫般歪了下头,认真地望着情绪过于激动的秦云澜轻声道:
“将军多年来一直伴着明将军驻守边疆,又是明将军的心腹大将,哪怕如今身上带伤,武功也定然不斐。”
“再说,将军您只是质问下官为何信你,却并没有否认自己的能力,这答案还不清楚吗?”
秦云澜张了张嘴,难得哑口无言。
她自幼受诸多老师的栽培,文武双全,每次与诸位皇兄皇姐比试,亦百发百中,次次夺得头筹。
哪怕她双腿废了,手上的功夫却没有半点拉下,甚至借着与那些小老鼠你追我赶玩游戏的时机,还精湛上了几分。她这么说,也没有错。
宋知蕴见身前的黑衣人眼中有一丝的恍惚,眼珠子一转再上前了一步,她一把握住黑衣人格外冰冷的手,软下声音继续说服道:
“将军您可是这城中经验最丰富的老将了,下官不仰仗将军还能仰仗谁。也只有您能在那样敌我不分极其容易误杀的情况下,冷静地分析战况,迅速射出那至关重要的一箭了。”
秦云澜只觉得自己泡在温暖的岩浆中,少女灼热的温柔透过手套渗进她的筋骨肌肉。她突然有些咽干舌燥,张了张嘴刚想道她不必如此,只要是她,只要她鲜活地站在她面前,无论她提出多么上天的要求,她也定帮她完成。
话还没脱口而出,就见宋知蕴牵着她的手来到了她的左胸口,轻轻俯在其上。
她弯了弯嘴角,朝着秦云澜莞尔一笑,那一刻竟格外的俏皮狡黠,鲜活跳跃的血肉透过盔甲传递到两只交叠的手掌上。
她轻声道:“当然,最重要的是,我信大人,定能护下官平安。”
她用另一只手指点了点秦云澜俯在她左胸口的手背,轻声道:“这里告诉我的。”
秦云澜愣愣望着眼前格外认真的少女,砰砰砰,她似乎感受到了眼前之人鲜活的心跳声,渐渐地她的心跳与她齐平 ,水乳交融下,彻底分辨不出你我了。
她压住眼底的湿润,轻笑一声,收回手稳稳地握住宋知蕴想要递给她的弓箭。
一字一顿认真道:“好,我接下了。若不能护你周全,我以死谢罪。”
那一刻她格外地庆幸自己曾经那么的努力,那么的优秀,以至于遭受灭顶之灾后能有一丝的能力护住她的孩子,能有给她孩子兜底的机会。
残肢断臂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仿佛连风都带着哀鸣。
无数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各处,又有无数具只剩下一口气的身躯虚握着手中的兵刃,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也要撕咬下眼前敌人的一口血肉。
被外派的外族精兵格外的凶残,哪怕中了埋伏失去了最重要的战马,哪怕己方有更多的兵力,在如今被血水浸泡的战场上,能直立起身子继续厮杀的双方士兵依旧打的不可开交,胶着在一起分不出胜负。
宋知蕴右手提着剑,左手拽着四王子的头颅,站在战场的边缘,高举四王子的头颅嘶吼道:“你们的主帅四王子已经被诛杀了,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外族难以置信地抬眸朝宋知蕴手上望去,就见前一刻钟还带着他们杀敌的四王子如今睁大了眼睛静静地望着他们。
四周赫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就见已经疲惫的士兵如同打了鸡血一般,重新燃起了士气,朝外族杀去。
边杀边喊道:“主帅已死,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主帅已死,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
如锣鼓般震天的喊声不断在外族士兵脑力回荡,他们沉默地抵挡着如潮水般向他们涌来的攻击。
只见一将领咬牙望着还敞开的城门,朝周围已经没有士气的外族士兵嘶吼道:“立即撤退。往城门处撤。”
宋知蕴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个结果,在将领嘶吼出来的下一秒,她朝城门口的士兵摆了摆手,喊道:“关城门。”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掀起的尘土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大门在外族士兵怒目而视的表情下彻底关闭了。
“今日谁也别想从这个城门里出去。都给本官留在这里。”
第87章 风云起(三十六)
悠远而深沉的号角声在战场上回荡,如同最古老的咒语,唤醒了无数人麻木机械的动作,无数兵刃噼里啪啦摔在地上,战场上的喧嚣声渐熄,只剩下偶而传来的笑声和哭泣声。
一抹晨曦悄然从暗蓝的天际探出一个头来,轻轻掀开了夜色的帷幔,那一刻,这个世界仿佛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着那轮璀璨的圆日高升。
无数士兵瘫软在血水里,她们仰着头望着初生的太阳,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都快要咧到耳后根了。
炽热的气息不断从鼻孔里喷出,她们的胸膛上下急剧起伏着,不断放声大笑。剧烈的动作牵扯到她们的伤口,以至于不断涌出新的血水,她们也全然不顾。
她们用了整整一晚,终于战胜了这只外族精兵。她们终于战胜了这只外族骑兵。
一时间她们又哭又笑,哭声笑声夹杂着,在初阳的渲染下,格外的温馨。
宋知蕴撑着破碎的残躯,冷静地指挥着此时从地道里爬出来的百姓,打扫战场救治伤兵。
她的声音早已沙哑地听不出原音,只能大声嘶吼用喷着血水的气音说话。
身上浅的伤口慢慢结了痂,深的伤口还不断渗着血迹。殷红遍布全身,几乎难以找到一处干净的地方。
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前巨大的黑幕几乎要笼罩了她的全部视角,甚至愈演愈烈。她努力抑制着自己前后摇动的身体,死撑着。
她身为未来的皇帝,怎么能在她打赢的第一场战役后昏过去呢。那以后怎么吹牛,太丢脸了,她才不要呢。
“够了。放心睡吧,这里的一切都交给我,你不必忧心。”一个轻柔的声音夹杂着丝愤怒从宋知蕴背后袭来。
宋知蕴张了张嘴,刚想拒绝,双腿顿时一软,下意识往后倒摔进了一个冷冽的怀保里,她眼前一黑,还没说话,便两眼一闭软倒身体昏了过去。
“也不知道学谁的,这么爱面子又爱逞能。”一声轻叹幽幽道,夹杂着无尽的温柔。秦云澜轮椅滚得飞起,抱着宋知蕴朝医馆而去。
自她在城中放冷箭,击杀了那外族的死王子后,她就知道她的任务完成了,此后的一切就不该她再出面了。
击杀外族四王子,力往狂澜守住城池,率领众兵击败外族精兵,这种绝世的功绩和万众瞩目的眼神合该全部集中在她一人身上。这也是最快的积攒民心和军心的方法。
只是,她在一旁骄傲地望着宋知蕴在世界的最中央闪闪发光,只是,她等了又等,等到士兵已经把俘辱的外族给压进了牢里,等到百姓把受伤的士兵给抬进了医馆,等到初生的太阳高挂在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