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拿百姓的性命胁迫明将军出城迎敌。说若是明将军不照做的话便一日屠一城,屠到明将军就范之时。”县令深吸一口气,差点没换过气来。
“那外族还知道自己这么做对名声不好,装模作样地指定了一个地点,叫明将军派兵前去,说什么两军对垒,一决胜负。”
接下来的事情宋知蕴大抵也都猜到了。她叹了口气,笃定道:“明将军她去了。”
“是啊,将军去了。明将军是数十年来在边境屹立不倒的鲜红战旗,每次进城望到那抹明艳的红都会觉得无比心安。明知是外族的诡计又如何,她那样爱民如子的人又怎会弃百姓于不顾。”
“她英勇地战死在了战场上。”周遭一片沉寂,唯有县令低沉悲痛的声音。
“她深知那外族想要的不是别的什么,就是她的命。因此她那次并未带多少士兵。只是带了数千名骁勇善战的亲兵,抱着与外族将领同归于尽的信念。也正如她所料到的那般,所有人全部英勇牺牲,没一个孬种。”
“驻守在武威城里的戍边军其实还是保留了大半兵力,但也可以说几乎损失了个遍。”
“谁都见识过明将军在边境恐怖的威望和统治力,连她自己怕是也没有料到。在外族的大肆渲染下了,明将军战死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边境。
边境的众人在听闻明将军战死之后,便乱成了一盘散沙,再也没心力凝聚在一起了。”
“边境最明艳的一抹战旗被他们碾碎了踩进泥里,连同诸多的战意和脊梁。”县令低垂着头紧握着拳喃喃道。
宋知蕴闻言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如何开口安慰。
县令缓缓平复了一下呼吸,对着宋知蕴作揖道:“下官一时情绪激动,请大人恕罪。”
宋知蕴忙摆了摆手,而后垂头望着县令桌上被压在最底下的边境地图。手指一用力将整个地图摊开了。
她皱着眉在地图上指画了半天,沉声道:
“本官不相信外族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便能攻克下边境内如此多城,就凭每座城中的防御系统也不可能沦陷得如此之快。”
宋知蕴声音一顿,迟疑了片刻沉声猜测道:“除非这城中有他们的人,在其中里应外合,才会……”
“不然本官实在无法猜测出其他的原因。”
县令闻言脸色一素,对着宋知蕴躬身道:“正如大人猜测得那般,当得知数城沦陷之后,下官们也猜测此等原由。明里暗里也在城中排查了数遍。确实也抓了不少外族埋下的探子,但即使如此,外族攻克城池的速度也没有半点停滞。”
“不知是探子埋藏得太深,还是外族用了其他方法……”府上又重新恢复了往日那如一摊死水般的寂静。
宋知蕴眼中暗流涌动,深深望着县令,沉沉道:“无论他们是用何方法,我们一试便知。”
“本官此次扮作商队前来,就有此打算。这城中除了你两无人知晓本官的身份。”
统领闻言浑身一震,瞪大了双眼望着宋知蕴。
宋知蕴对她眨了眨眼,轻声道:“本官可是考察了许久,才选了你。本官相信,本官的眼光定不会错。”
“若错了,斩了便是,叛徒不配活在这世上。二位觉得如何?”宋知蕴漫不经心地低头把玩着那块玉佩,语气如同讨论今早吃什么般寻常,但其中喷涌而出的杀意却令人心惊胆战。
她淡淡地扫过二位的面庞,激得二位鸡皮疙瘩顺起慌忙跪倒在地。
不知过去了多久,轻柔的声音从两人头顶飘过。
“当然,本官相信此等概率几乎为零的事情不会发生在二位的身上。二位作为皇朝的栋梁之臣自当以守土为民为己任。本官就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言罢,她亲自扶起了跪在地上的两人。轻柔地安抚道:“本官刚才只是说笑罢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接下的诸多行动还要多仰仗二位才是。”
县令慌忙抬头,嘴上谦虚说得不敢。余光一瞄,眼前的这个少女似乎又收起了锋芒,又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的样子,依旧那般笑意盈盈望着她们。
统领闻言,铿锵地对宋知蕴行了一军礼道:“如大人所愿。”
宋知蕴闻言满意地笑了笑,指着桌上的地图缓缓诉说着自己的计划。
县令知道,刚才她的那番表现,就是她对他们唯一的一次劝告,若是此后胆敢有一丝背叛的行为,她的屠刀便会瞬间斩落他们的脑袋。
县令非但没有觉得冒犯,反而缓缓舒了口气,把最后一丝提起的心放入了心底。
先前看到她手里的那个令牌,他便知晓了她就是朝堂此次派来援助边境的主要官员之一。毕竟那个雕刻着龙形的玉佩不是何人都可以手持的。
但望着她如此年轻的脸,县令心里不由直打鼓。如此年轻又身居高位,不会是哪个高官的女儿想要趁此机会捞些战功镀金吧。也不看看如今是什么时候了,今时不同往日,外族可是动真格了。一举一动可是关系到全城人的性命。
未探查出她的底细,他又如何能放心地把手里握着的军政大权给交出去呢。
最怕的不是不懂行的人,而是像她这种,半吊子似懂非懂,又自恃其高不听意见,把一切都弄得一团糟。
但望着这位大人那般的果决狠辣,有勇有谋,他顿时放心了。
如今大敌当前,她们需要的是位铁血手段能短时间消灭人间魑魅的将领,而不是前来镀金不谙世事的官家小姐。
宋知蕴吩咐完毕后,对着一旁待命的统领挥了挥手,“去吧,外边侯着的可都是军中一等一的好手,有他们的协助,想必你们会顺利地完成此次的任务。”统领郑重地拱手领命。
宋知蕴似乎见氛围有些沉重,弯了弯眼角。有些神秘地道:“本官此次前来不仅带了人,还带了些你们定喜欢的东西。”
她见两人疑惑的表情,也就不卖关子了。“商队车上压着的皆是粮草。本官保证抓住奸细之后,就让大家都吃顿饱饭。想来也能再撑些日子。”宋知蕴有些温柔地弯了弯眼角笑道。
次日,原本如一潭死水般沉寂的城池仿佛霎那间被点燃了。
一则小道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昨日来了一商队,竟用大半粮食换取他们待在城里的机会,好几车金灿灿的粮食嘞,皆献给了县令大人,我们县令大人爱民如子,听说不日便要开仓放粮,救济灾民。”
“真的吗?我娘有救了,我娘不用被饿死了。”
“真的是一商队送的吗?我怎么觉得是朝廷派下来的救济粮草。”
“骗你做什么?昨日那只商队被拦在城外,只放进来一年轻的主事,城中多少人看到了。那主事还跑了几趟县令府,这才把商队给放了进来。”
“商队进来后,便把大批车辆押运到了县令府一旁的府库里。”说话那人突然左右观看了一下,见四周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悄咪咪道:
“当时还有人在那上面划了个大口子,一看,大粒大粒的粮食往外漏。”言罢,他吞了口口水。
第77章 风云起(二十六)
夜,街道上早已打了几更,整个城池都进入了睡梦中,寂静一片。
几个身着盔甲的士兵举着火把在这放着十几车粮食的库房里转悠着。
一士兵愣愣望着寂静一片的库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看着就要睡过去了。身旁的几位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那点头的动作都快成小鸡了。
忽而,一阵嘈杂的声音闹哄哄地从外传来。
“不好,走水了,走水了,县令府走水了。大家快来救火。”
士兵被这动静闹得猛得一激灵,顿时被惊醒,瞪大了眼与四周的同僚无声对视了数秒后,立即往外跑前去救火。
瞧这府库这寂静的模样就知道无人问津,他们去去就回,不会出事的。
哪曾想,就在他们的头顶上,一双如幽灵般漆黑的眼珠子紧紧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见他们焦急地往外跑,那浑身蒙面只露出口鼻和眼睛的黑衣人弯了弯眼角,左脚一点如猫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府库的地面上。
只见一道寒光从他手上一闪而过,紧接着饱满的粮食争先恐后地从袋子里喷涌而出,洒了一地。
他弯腰拾起粮食,用手捻了捻,这才真正证实了那则传遍了全城的传闻。
窗户外透进来的摇曳的火光似乎弱了下去,他迟疑了一会,眼睛一厉,终究下定了决心,从胸前掏出几个火折子,点燃,橘黄色的火光下,他的脸越发的阴霾。
他咬牙将火折子往粮食堆里一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刺耳的尖鸣声回荡在整个府库,黑衣人瞳孔剧缩,下意识仰头望着那动静的来源,一只箭矢咻的一下将他抛在空中的火折子击落在地。
他身体还未做出反应,就见第二只箭紧随其后,已经撞向他的身体,刺入他的血肉。他被这惊人的后坐力给逼退了几步,而后被直直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