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为什么他们不进来吗？因为我儿子是他们的小头领，所以这方圆百里无人敢动我。”店家的话还是一如既往地嚣张，但脸上却没有一丝荣幸。
“我从小又蠢又笨，什么事也做不好。这还是我干的第一件大事。没想到居然还成了。”他挠了挠头，明明是个老头的模样却透露出一股清澈的愚蠢。
店家难得沉默了片刻，望着满室的棺材不再言语。
“店家，我算是理解为什么您的生意这么好了。毕竟这满城的人……”矮胖老头言语一黯，低垂着头摸了把眼泪，擤了擤鼻涕。
阳光透过破碎的窗户，洒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店家轻笑一声，眼眸里的幽光竟与这烛火交相辉映。
他望着矮胖老头幽幽地吐出几个字:“不是啊，这一批的客官还没死了。都是活生生的人哦。”如破锣般沙哑的嗓音无情切割着矮胖老头的神经。
矮胖老头浑身一僵，鸡皮疙瘩猝起，哆哆嗦嗦道:“店……店家，你可别吓我。”
店家看都没看他一眼，在柜子上一阵翻找，拿出了一沓布满灰烬的宣纸。
“这是这一批客官的名单，一共一百五十位。”矮胖老头虽不知店家递给他是何意，但还是乖巧地接了过去。眼睛一瞄。
第一张醒目地写着林璟奚的大名。矮胖老头挠了挠头，总感觉这名字有些耳熟。很快放下了疑惑往后翻去。
“可是这里只有一百四十九位客官。店家您是不是少写了一位。”矮胖老头发现不对后还认真地数了几遍，而后疑惑地问着店家。
店家站在一旁端详着矮胖老头的反应，见他看到这些名字始终没有一丝变化后，深吸一口气，暴躁地回应道:“没有少，蠢货，就是一百五十位。”
他真是鬼迷心窍了，这蠢货一看就是个傻子，居然指望他认识这名单上的人。
他字都不一定认全呢，还学史呢。还是他们失败了……店家脸色一变，最终还是幽幽一叹。
罢了，他做这事本就不是为了别的。
店家冷冷地指着这内室对着矮胖老头道:“只允许你待一宿，明早马上滚。”言罢，头一甩把门重重一摔。
矮胖老头疑惑地眨了眨眼，他什么也没干，怎么又惹他老人家生气了?
而后愣愣地望着手里遗留的一沓名单，与幽烛相伴。
店家这是名单也不要了？铁定是忘记收了，明早他一定把名单交到他手上。
矮胖老头认真地把名单一裹塞进了怀里，躺在了地上。
林璟奚、林璟奚……这名字怎么那么耳熟呢，到底在哪里听过?
宋知蕴抹了一把汗，抬头就望见了眼前灰头土脸搬着木头的高瘦小厮和他头上闪烁的小三角。
高瘦小厮一愣，沉默了片刻，朝远处打包干粮的大娘喊道:“孙大娘，我碰到以前的同乡出去说两句。马上回来。”
“好嘞。别走太远了，注意安全。你同乡饿不饿嘞，大娘这还有些盈余的干粮。管一顿还是够的。”大娘热情地朝宋知蕴招了招手。
宋知蕴满脸谢意地慌忙拒绝。
“我当时买完引魂簿刚准备回府，这个世界就好像变了样似的。四处杀机浮浮。”
“我被一个军官给看上了，幸亏被孙大娘一锄头给救了。我欠他们全家一命，无论如何我都要送他们出去。离开这里。”
离开这片炼狱。
宋知蕴拍了拍男子的肩膀，望着男子的脸一字一顿道:“我们会送他们出去的。一定会的。”
宋知蕴和孔嬷嬷仰躺在干净的干草堆上，听着周围众人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彻夜未眠。
话虽那么说，但她对明天的行动着实没底。
连文忠公林璟奚轮回了无数次都无法挽回，她们又该怎么做？
瞒吗？又怎么可能瞒得住他们?就算在出城前瞒住了，待此事名扬天下之后，他们一样也会回来的。
文忠公的心愿想必也不只是把他们送出城吧，而是让他们能够开启新的生活。
这根本就无解啊。
宋知蕴轻叹一声，苦恼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一旁的孔嬷嬷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两人就这么面面相视生生熬到了清晨。
几声鸡鸣激昂地打破崇明城内的幽静。
随着一声有规律的敲门声，周围众人眼睛一睁利索地爬了起来，背着早已准备好的包裹有序地跟随着几位不知何时站立在门前的黑衣侍卫，朝外走去。
“奇怪，街上今日怎么挂上了白布条，又是哪家死人了？”男子无意间从狭小的巷口处瞥见了一丝街上的场景，喃喃问道。
众人一听此话，纷纷仰头向那处望去。
“谁家死了人关我们什么事。赶紧走，别误了林师的时辰。”黑衣统领看人群顿时骚乱了起来，脸一板，沉声喊道。
宋知蕴担忧地望着街上的布置，这样能瞒多久?
她和孔嬷嬷慢吞吞地跟随在大部队的末尾，在四通八达的小巷里一路七弯八拐后，她们来到了一间倒塌的草屋面前。
随着黑衣统领一声令下，几位精壮的汉子合力抬起了横梁，尘土飞扬下，一个仅供一人钻进去的小洞幽幽地展示在众人面前。
宋知蕴站在那位黑衣统领面前，张大了嘴巴，许是宋知蕴震惊的眼神太过明显，黑衣统领低声解释道:
“此地乃林师派人耗时几年挖出来的地道路口之一。我们此次兵分几路，直通城门。若不是城门处有护城河，地道被截断了，早就能把他们送出去了。”
黑衣统领双手环抱在胸前，望着他们一个个钻进了地道，嘴里不断念着数字。
“走吧。”见百姓差不多走完了，黑衣统领努了努嘴，宋知蕴和孔嬷嬷点了点头，钻进了洞里。
初升的太阳悄然从地平线上探出了个头，撒出丝丝温暖的日光，点亮了黑暗的崇明城。
少女放下了拜读过无数遍的《万民论》，上好的宣纸上，墨水早已风干，显出了龙凤飞舞的字迹。
激扬的战鼓声从远处响起，她缓缓起身。
少女身着一袭孝服，白衣素缟，披头散发，未做修饰。惨淡的面庞竟与那袭白衣格外的相称。
该她出场了。
她弯了弯眼角，修长的手指最后一次轻抚过文豪笔光滑的笔杆。像是将出远门的长辈安抚独守空房的孩子般。
别怕。不疼的。
第11章 万人坑(十一)
“诶，诶。醒醒。”一身白衣的店家嫌弃地看着仰躺在地上鼾声四起的矮胖老头，踢了几脚见他还未有反应，不耐烦地拍了拍矮胖老头的脸。
矮胖老头迷迷糊糊地刚睁开眼，刚叫了声“店家……”就被店家粗暴地轰了出去。
随着一声重重的摔门声，矮胖老头茫然地站在紧闭的大门口，委屈地摸了摸撞红了的鼻子。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沓宣纸，紧紧拽着，重重叩着门大声喊道。
“店家您的名单还在我手里呢。”
“都是些没用的废纸。你扔了烧了都行，随你处置。”老头冷漠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赶紧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别再让我看见你。”一盆水从天而降，浇在了矮胖老头的头上，耳旁伴随着店家暴躁的叫骂声。
矮胖老头浑身湿漉地抬起头来，只得到一声无情的关门声。
他抿了抿嘴，擦去脸上的水渍，低垂着头失魂落魄地往外走去。
一阵急促的狗吠声袭来，他满是泪痕的脸庞微微抬起，熟悉的小三角在小土狗的头顶上闪烁。
“是你啊，土狗。原来你也跟我一样啊。”矮胖老头苦笑了一下，颇有几分感同身受地伸手抱起了它。
汪汪汪，汪汪汪。小土狗四肢乱滑挣扎着，却始终逃不过他的魔爪。
朕哪跟你这一个哭包一样了，真是倒大霉了，路上遇到个人都想吃朕。比朕在皇宫里还受欢迎。
小土狗鄙视的小眼神一览无余，说实话他也没好到哪里去。泥土和污渍遍布全身，几乎看不出他原先的毛色。却始终高昂着头。
直至矮胖老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举起他一擦。他马上就破防了。
汪汪汪，汪汪汪。小土狗呲着牙用力一涌朝矮胖老头的脸上扑去，却被一脸懵的矮胖老头揪着后领拎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天杀的。你居然拿朕的身体干这事。朕从小到大还没受过这样的委屈。给朕道歉，给朕的身体道歉。朕要灭你满门。
直至小土狗张牙舞爪了半天，四肢无力耷拉着再没有力气动一下，矮胖老头这才疑惑地把他抱在怀里，喃喃道:“果然跟爹说得一样，狗是一种精力充沛的动物，每日都会做些匪夷所思的事。”
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普洒在大地上。矮胖老头扬起头，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今天是个好日子。
咚咚咚，战鼓擂动，轰然如滚滚惊雷，响彻在崇明城内。无数战马的铁蹄无情践踏在崇明城上，大地微微颤抖着，雄浑有力的号角声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