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大乱,家主终于展露出他的野心,开始逐鹿中原。
秦卫和小主子就是他手上最锋利的那把刀。她们以他马首是瞻,指哪打哪。立下赫赫战功。
也正因如此,家主这只异峰突起之秀很快就被当时朝堂上的镇国长公主给注意到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怕当时的朝廷再废物,想要全力覆灭她们还是很容易的。
小公子体弱多病,迫不得已之下,家主只得将小主子送至皇城做质女。
她本打算跟小主子一同前去的,但被小主子命令般留在封地,护着她的家人们。
在天下风云莫变,诸王乱战的那几年,秦卫难得留在府上,守着后方大本营。
战旗飘扬下,秦卫身披玄铁战甲,眉如墨画,斜飞入鬓,猩红色的披风猎猎作响,身后追随着千军万马。
城门上,一小公子兴高采烈地朝她摇了摇手,朝气道:“姐姐,姐姐。”
秦卫紧勒缰绳停了下来,颇为头疼。
自此她上次从敌军手里救下小公子后,他就缠上了她。在身后诸士兵吹着口哨的起哄声下,秦卫大踏步朝他走去。
望着那双仰慕崇拜的眼神,秦卫一时语塞,沉默地朝府里走去,默许他跟着自己。
小主子的弟弟跟小主子一样,天赋异禀,聪慧机敏,颇有当年小主子的风采。
自小主子去皇城做质女后,就以几乎同样的方式夺得了家主的重视。
只是,他到底与小主子不同,他武力平平,不似小主子那般文武双全。
“一个姑娘家家的,整日里当男人使唤算怎么回事。”
“姐姐,你不心疼你身上这一身伤,我还心疼呢。”
小公子总是在她带着一身伤领兵回来后,趴在她窗头,满脸心疼地瞧着她。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把她当女子看待。
秦卫狭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眼眸里的全部情绪,她一时不知该做何表情。
又是几年过去了,腐败的皇朝终于败了,家主成为了开国皇帝。
而她的小主子,被封为镇国公主,享受着与亲王一样的权利和待遇,爵位世代承袭,永不跌落。这是开天辟地以来唯一一位享有此待遇的公主。
甚至由于建国初期局势不稳,小主子手上还有一只军队,根据皇命随时准备出征。
而她,依照军功被封为侯爵,也是女子里的头一个。
封赏的那天,无数百姓仰头望着骑在骏马上的她们。
“娘亲,公主殿下好生厉害啊,我以后也要成为向她那样的人。”
“没想到世间还有这样的齐女子,真是百年难得一见啊。”
在她们看来,女子能有如此成就已经到顶了,甚至还是当权者仁善的结果。
……
“虽已建国,但仍是多事之秋。朝中尚有不少顽固的世家,搅得朕头疼。你与宋家的少主年龄相仿,当结秦晋之好,修永世和乐。”
“如今行事紧急,当以大局为重。你身为镇国公主,享百姓供奉,就应当承担起这份责任来。日后,你所出子嗣,皆赐秦姓。”
小主子沉默了会,抱拳应答了。
秦卫站在小主子的身后,看不清小主子那时的表情。
家主逝世,少家主登基,封小公子为皇太子。
出落得越发温润的翩翩君子摇着折扇,笑意盈盈朝她许诺道:“姐姐,你手握军权,我管理百官,我俩一文一武,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日后这皇位我俩平坐,共同治理这万里河山,可好?”
微风吹拂下,小公子的笑容温柔且笃定。
大婚当日,秦卫不拘一格,高骑在骏马上,与太子齐头并进。
“简直就是世间女子的典范,自己厉害打出了一个爵位来。更重要的是,竟夺得了太子殿下的青睐,那可是太子殿下,日后的陛下啊。”
“确实气势非凡,难怪太子喜欢了数年,终于娶回家了。”
那日,皇宫里张灯结彩,十里红妆。太子身着正红色的喜服,气宇轩昂。
秦卫身着一袭红衣,凤冠霞帔。喜服覆盖下,她手中紧握着一半兵符,朝太子绚烂一笑。
“报,报,镇国公主谋逆,先已打入皇宫内部。”
“报……啊……”四处逃窜的士兵还未禀告完,就被秦卫给一剑穿心了。
太子愣愣望着鲜血下越发昳丽的喜服,还未说什么,就被秦卫一剑捅穿了太子的心脏。
身后,她的小主子身披战甲,手握长剑,剑缨如血,她宛若燃烧的火焰,来回间瞬间收割一干士兵的性命。
她踏马朝秦卫飞去,在骄阳下格外的肆意张扬。
秦卫缓缓回头,两人在晨曦下相视一笑。
第115章 嗜血剑(十六)
小公子缓缓低头,看着那柄刺入胸膛的剑,殷红的血如泉涌,迅速洇红了衣衫。
他嘴中满是鲜血,赤红着眼,难以置信地断断续续道:“为什么……孤……明明……每一世都对你那么好。”
为什么还要背叛孤?为什么!
宋知蕴见状飞速抽出插进他心口的剑,秦烛钰浑身一颤,再也坚持不住地软倒在地上。视线逐渐模糊,周围的一切都被黏腻的血色笼罩,他艰难地掀起眼皮,天地下,唯有那双嘲弄到极致的眼眸。
那一瞬间,他透过她仿佛又看到了他的皇姐,一样的谋逆逼宫,一样的用剑捅穿他的心肺……
她是他的嫡亲姐姐啊,他被册封为太子后,防备了比他早开府的兄长,防备了年幼更能讨父皇欢心的弟弟,甚至防备了那个对他宠爱有佳的父皇,唯独没有防备过她。
他以为,他们之间的利益是一样的,唯有他上位,他那手握重兵,执掌实权的皇姐才能善终。也唯有他,才能容得下她。
怕是连一手栽培她的祖父也没想到,他的皇姐会那般的狼子野心、大逆不道吧。
瞧着秦烛钰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眸,宋知蕴好心地蹲下身子,轻声为他解惑着:
“殿下,您是不是认为无论小世界里其他人对我如何,您对我都是极好的,觉得无愧于我,所以对此结果颇为震惊啊?”
宋知蕴嗤笑一声,笑弯了腰,眼泪都快笑出来了。见她再不解惑眼前之人就咽气了。
她晃悠了下自己的手指,比了个一,开始潺潺道来:“第一世,父亲重男轻女,母亲为生个男孩难产而死,根本就不把我这个女儿当人来看。我自幼就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就在这时,您出现了,如同救命稻草般彻底改变了我的命运。您给了我一个遮风避雨的空间,闲暇时教我识字,被欺负时为我出头……甚至允我这么低微的人一个太子妾室的机会,仿佛是对我天大的恩赐般。我是不是应该对太子殿下感恩戴德,三叩九拜啊。”
“若是从始至终一直生活在那个环境下的孩子说不准真的会这么想。只是,我曾经生活在一个非常正常的朝代。哪怕您封印我的记忆,让我亲身经历了她的一生,也磨灭不了我骨子里的配得感。”
“我想了又想,觉得您与我的父亲,与那些拼命生下男孩的人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是在他们的基础上套上了一层温柔的皮子,用糖衣炮弹侵蚀我,潜移默化让我觉得,只有认可遵循这个制度,才能拥有比我现在好上一万辈的好日子。”
“但我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您就是这种思想的受益者啊,生下来就自带父辈的权势。您是踩在我们这些女孩的尸骨上,拥有如今这般优渥无虑的生活。我为什么不能是母亲苦苦索求的女儿,我的弟弟为什么不能是那个溺死在河底的男婴?”
“那日,望着镜中身着嫁衣的自己,我仿佛看到了我的母亲,看到了公主殿下。我无比清醒地看到了我此后的命运。”
“一胎一胎的生,生下女儿就养着,反正也废不了多少皇家的口粮。直到生下一个男孩,一个男孩是不够的,生下两个、三个……一辈子就这么在后宫里蹉跎着。”
“我不想我和我的后辈日复一日重复着这样的命运。我就想着,解决掉现阶段的罪魁祸首不就好了。虽说我脑子不好,能力不强,做不来女帝那般开天辟地之事,刺杀自己的夫君还是可以做到的。”
“反正我贱命一条,什么也没有,还能拉着您一起死,那将是天底下的一件趣事,名垂千史。若是能再诛我九族就更好了。”
“高高在上的男太子有朝一日竟被那么一个身份低贱的妾室给弄死了。”
宋知蕴伸出第二根手指,在秦烛钰面前晃了晃:“第二世,是我最幸福的一世。这一世,我受尽宠爱,父母兄长皆把我当成掌上明珠,要什么给什么,几乎没吃上什么苦。”
“但他们真的爱我吗?爱一个孩子就会把这个孩子养废吗?不,不是的,没有任何栽培和谋划的爱根本就不算爱。”
“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的大哥,自幼就与父亲一同习武,严寒酷暑,父亲始终陪在他身边,不曾间断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