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与她_施黛【完结】(66)

  白婳不知他还有动身计划,闻言诧异,忙问道:“公子在邺城的事已经办完了吗?之后又去南闽做什么?”

  宁玦一一回答:“是,我来邺城就是为了与段刈会面,见过面后,我另有别的安排。”

  “什么安排?”白婳试探性的一问。

  她能看出,南下之事是公子与段先生的隐秘计划,若公子对她防备,不愿告知,她也不会强求。

  宁玦顿了顿,没有刻意相瞒,真的对她坦言:“我先前与你提起过,我从小无父无母,是被师父师娘带大的。师父死后,师娘撞棺而亡,我一连失去所有,痛不欲生……我的剑术为师父所授,他乃集大成者,武功高强,却在一场宴会上因比武切磋而殒命,我无法释怀,始终怀疑师父死因另有蹊跷。如今线索直指南闽,我必须亲自去一趟,将真相彻查到底。”

  白婳屏息,很认真在听。

  他师父的死,一直是他讳莫如深,不可碰触的逆鳞,轻易不会对外提及。

  然而当下面对着她,公子竟主动卸下提防,愿意坦诚,面对这份信任,白婳只觉心疼,又深怀愧怍。

  白婳迟疑问道:“公子的师父,在江湖可有名号?不知我有没有听说过。”

  宁玦回答:“剑圣,司徒空。”

  剑圣……

  闻言,白婳怔住。

  公子竟是剑圣的徒弟,若此话为真,季陵那些自诩正宗的剑门安能不汗颜?

  剑圣司徒空在众剑门门徒心中,有多高的不可撼动的地位。

  甚至,连表哥的归鸿剑堂所推崇的剑法,都是剑圣司徒空研创的孤鸿剑式。

  表哥并非剑圣的嫡传弟子,而是因其祖父与剑圣有过旧交,才幸运得到了孤鸿剑式前半篇剑法真传。

  但表哥并不因此满足,一直想习练孤鸿剑法的完整剑式,以进功力,集大成而扬名。

  故而当初,在听说有不知名剑客游历至岘阳山,所用剑法剑招皆类似于孤鸿剑式时,表哥言之凿凿说,剑圣无亲传弟子,那人所用剑式定是靠偷窥习得,来路不正。

  此番定论后,季陵其余剑门皆应声如是,配合表哥,无所不用其极地将宁玦名声搞臭。

  白婳最初了解这些江湖上的恩怨纠纷时,听到的便是表哥的定论,曾经她也先入为主地以为,宁玦是个小人、恶人。

  而如今,将前前后后发生的所有事联系在一起,白婳重新有了思量。

  表哥对宁玦的排斥,其实是很深的忌惮,他忌惮宁玦能力更强,更忌惮宁玦的出现,会动摇他在季陵众剑门门徒心中的地位,影响他继续成为徒众的领头人。

  可表哥纵有万般不屑,千分瞧不上眼,最后还不是派她上山,选择利用女人走捷径?

  他又清高在哪里……

  白婳心底十分复杂,一为公子背负的不实污名而愤,二为表哥的狂悖自大而耻。

  还有,她也怨自己。

  纵是身不由己,可她与季陵那些人为伍是事实,共同算计公子也是事实,没有什么可分辨。

  先前,对于表哥的话,她无不信从,毫无怀疑。

  现如今,她更想自己独立思考,判断黑白,不愿只当一个没有思想的提线木偶人!

  察觉到白婳神色忽而凝重,宁玦在旁观察半响,提醒出声:“在想什么?”

  白婳回神,语气认真:“公子忠义,我愿同公子一道南下,为公子调查真相出一份力。”

  宁玦没有立刻答应:“可你的身子……”

  白婳:“公子准备何时启程?”

  宁玦回:“若只我自己,便明日就走。”

  白婳眼睛明亮:“若我一道跟随呢?”

  宁玦叹口气,他当然有私心,若真将白婳留

  在邺城,他很怕她会一走了之,重新回到荣临晏的身边去。

  若真如此,他远在千里外的南域,鞭长莫及,恐怕到时想阻都阻止不了。

  宁玦思吟半响,回她:“若你坚持与我一道南下,那就等你服过两日的汤药,休养好身子,后日再出发。”

  说完,宁玦心头暗叹口气,他何时变得这样患得患失?

  白婳则目露惊喜,恳切言道:“那请公子快些将药方交下去,我尽快喝药调养,争取早日恢复精神。”

  宁玦提醒一句:“这一趟,恐怕险阻颇多。”

  白婳摇摇头说:“我不怕,反正公子会护好我的。”

  她如此信任他。

  宁玦眸光渐深,凝着白婳,不再犹豫地应声:“好,我们一道去。”

  白婳回应给他一个盈盈笑容。

  其实,两人都夹藏私心。

  宁玦是私心是不愿她离开。

  而白婳的私心是——如果分离是注定结局,那她将最后的期限拉长些,说不定适应了,有准备了,就能慢慢割舍掉不舍,走得更潇洒。

  至于剑招的事,她尽人事,听天命。

  如今,她探得剑招的初心,再与表哥无半点关系,若非兄长性命攸关,她甚至想长久地留在公子身边,慢慢还清亏欠。

  可老天,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

  第42章 孤男寡女

  段刈夫妇对白婳都特别照顾,住在别院的第一晚,段夫人便将自己身边最亲近的婢子送来别院照顾白婳的起居,还有两个小丫头专门负责为她熬煎汤药。

  除此外,段夫人还命人送来不少的绫罗新衣,都是邺城内最时兴的样式。

  白婳哪好意思收,无功不受禄,何况住在别院已是叨扰,所以第一反应自然是婉拒。

  等到宁玦点过头,安抚她说没事可收,她这才半推半就收下了段夫人的好意,南下天气回暖,厚衣服穿不到了,行囊中添些薄衣也算有备无患。

  第二日,段夫人亲自莅临别院,与白婳私下会上面。

  见到白婳,段夫人眼底温慈,笑容和煦,对她格外亲切道:“我与老爷膝下无女,始终盼着能有一个女儿,可我身子不好,总不能如愿,如今见到姑娘,心中不自觉生出几分爱怜之感,想来是你我有缘了。”

  段夫人年长白婳不少,说这番话并不显得唐突。

  只是白婳不擅应对热情,面对对方直宣于口的欣赏与好感,她笨拙不知如何回复。

  想了想,白婳回:“夫人说这话实是抬举奴婢了,奴婢只是宁公子身边的一个丫头,当不起夫人这般看重。”

  听她这样说,段夫人眼神中浮现出短暂的哀伤情绪。

  但转瞬即逝,叫白婳不禁怀疑,方才是否只是她看错而已。

  段夫人拉过她的手,轻拍她的手背,温柔低言:“我家老爷经常提起宁公子,说他是忠义之士,处事正派,为人磊落,你跟在他身边,想来受不到大的委屈。”

  闻言,白婳没有立刻答话。

  按理说,公子才是段老爷费力邀请来的客人,而她不过是婢女随从,身份低微,该是很不起眼的存在。

  可当下,段夫人话里话外,好像都将她看得更重要。

  白婳困惑不解,虽然不觉段夫人有什么恶意,但对她突如其来的关切,还是倍感莫名。

  她迟疑了下,客套应说:“夫人宅心仁厚,段老板更是慷慨仗义,此番奴婢受难,多亏段家人出力相助,才得以幸免。”

  段夫人眼神复杂,看着白婳,眼底仿佛藏着千万种情绪,更像有好多话想要对她说。

  可最后启齿,只收敛着道出一句安抚之言:“没事了就好,万幸你是毫发无伤。你不知晓,宁公子当时可是急坏了,他那么不显山不露水的性子,得知你被方伦劫走,慌张上马时,连马镫都踩空了。”

  白婳迎着段夫人惜怜的目光,回应一声:“公子拿奴婢当自己人,奴婢自当尽忠报答。”

  段夫人温柔地拍了拍她肩头。

  白婳笑容回应,心中却生疑窦,总觉段夫人对她,似乎不止只是欣赏那么简单。

  ……

  晚上,段刈做东,在别院大摆宴席,是为宁玦与白婳践行。

  宁玦和段刈都尽兴多饮了些酒,酒酣耳热之际,开始回忆往昔。

  段刈话音喋喋,举着酒杯说:“当年在京,我心怀傲气,一心只想着权与势,后来沦落到辞官归乡,郁郁难平,意气尽失。但你看现在,我避世邺城活得多潇洒快活,无拘无束,又没有上位者施压,日日守在父母妻小身边,这才是真正的神仙逍遥……如今,就算真有人找我回去继续做官,我都不愿意喽。”

  宁玦笑着拆台:“两年多过去了,朝中又起来多少新贵,谁还会记得昔日的绣衣卫掌事,更何况现在连绣衣卫都不存在了,哪还有人想得起你这半鬓华发的老人家。”

  段刈哂笑呵呵,拂袖一甩,洒脱道:“不找正好!我乐得没有庸事扰!来来来,咱们继续喝咱们的酒,这酒,真是喝完一坛少一坛了……”

  宁玦昂了昂头,瞧看此夜月色正好。

  他喉咙发苦,但还是抬起酒杯与段刈相碰,仰头饮毕一杯又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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