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与她_施黛【完结】(37)

  面上的,是假的。

  他最擅长做的,就是喜形不显于色,因此伪装得完美。

  另一边,白婳脸色赭红晕染,正低着头,自顾自匆匆穿上鞋袜,而后低声向宁玦表达感激。

  宁玦唇角稍扬弧度,看着她,摇头回:“此事该由我来负责,你是为我跳舞扭伤了脚,我岂能坐视不理。”

  白婳讪讪:“幸好伤得不重,不然要给公子添好大的麻烦。”

  宁玦回:“我不想你伤重,但如果真有这种万一,我会负责到底。”

  白婳顺着他的话问了句:“如果这种万一是跛了瘸了呢?”

  宁玦简言:“负责。”

  白婳又问:“要是残了呢?”

  宁玦没答,反问她一声:“残了还嫁得出去吗?”

  这话起得突然,白婳怔然迟疑了下。

  仔细想想,哪户人家愿意为健全的儿子娶有身体缺陷的儿媳妇?这不是歧视,只是关乎自身及家族利益,不能冒险。除非是大户人家主动召来上门女婿,或许有其他利益加持,否则若谈自愿,恐怕是少有的。

  白婳斟酌回复:“根据我的了解,一般是双方都有缺陷,结对过活,互不嫌弃,才有可能。”

  宁玦语气平淡:“那就是嫁不了如意郎君了。”

  白婳点头,世俗趋势,是这个道理。

  宁玦别有意味哼笑了声,歪着头,模样慵散倦惫,又说:“既然如此,若我不负责任,岂非成了恶人?放心,若你真落下病根,跛了瘸了或残了,我要你。行不行?”

  他最后反问的尾音略带轻佻,不是引人不适的那种不正经,反而带着倜傥风流的意味,听在耳里,麻麻痒痒。

  白婳脸色被他逗弄红,耳尖也烫,不想回答。

  宁玦罕见追问她,执着于她的答案:“不想吗?难道就这般看不上我……”

  他在她面前不可多得的一次示弱,简直犯规。

  白婳心脏强烈鼓震,手指藏在衣袖下,一圈圈地绕缠。

  并且,下意识的反应也叫她慌乱无措,刚刚她竟差点脱口而出一句——不是。

  不是看不上,而是不敢相配。

  白婳不想再被他牵着鼻子走,鼓足勇气,压抑紧张,反问他道:“公子怎能咒我身残呢?没有这种万一,何必做无意义的假设。”

  宁玦收敛眸中锋芒,回道:“正常情况下,你又不会愿意,我只好做退一步的假设。”

  白婳抿唇,心乱如麻,偏过眼回:“是我配不上公子。”

  宁玦挑了下眉,口吻十分随意:“我一混迹江湖的乡野之徒,无官无禄,更无安稳可言,平日只会习武练剑,没有营生财富,有何高贵?”

  白婳垂眸,想了想,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我有眼睛,会观察,我知公子定非常人,不是池中鲤,而是潜渊的龙。公子不想说明自身来处,我便不会多问,但不管公子身份如何,我都愿长久陪伴于公子身侧,以报当日解困之恩。”

  宁玦笑得松散,眼神戏谑,不改口:“你是太看得起我了,说不定我连池中鲤都够不上,只是一只自大的井中蛙,眼界有限,能力更有限,困身囹圄之中,得过且过罢了。”

  说这话时,宁玦不再是玩笑逗弄的语气,口吻带上隐隐的负气与自嘲。

  白婳笑容跟着淡了。

  她敏锐觉察,自己或许无意间触碰到公子深埋的心事,且这心事不同寻常,再准确些形容,是心病。

  但显然,此时此刻,宁玦对此避之不及,更没有与旁人分享的打算。

  白婳识相,没有接他的话,只言及自身道:“于我而言,公子无所不能,且纤尘不染,轩逸卓然,气质气场都独一份,是我高高仰望的人。”

  宁玦看着她亮起的眸子,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率先偏过眼,口吻疏淡说:“你把我想的太好了。”

  白婳试探地问:“那我可以继续这样想吗?”

  宁玦沉默一会,回她:“无所不能那句,可以。你想做到的事,无论难易,若寻助于我,我会相帮。”

  这是一句很重的承诺,重到白婳不敢随意出声应承。

  怀有贰心的不忠者,怎配公子如此坦诚相待?

  若他对她不好,她倒心安,眼下这般,温情之余,只剩煎熬。

  白婳不想继续与他相对,主动岔开话题,意欲抽身:“公子饿不饿?我去帮公子烧菜,就算真的无所无能,也需食五谷杂粮果腹呀。”

  宁玦思量片刻,说道:“栗子糕吧,我来剥壳。”

  她起身,他也起。

  抽身不成,两人又成形影不离了。

  ……

  往后几天,依旧平淡。

  宁玦练剑,白婳制馔,闲时一起喝茶,无聊时对弈打发,两人朝夕相处,真过成了眷侣一般的生活。

  可白婳心里清楚,安逸只是表象。

  她内心的焦虑不安,或许只有深夜辗转时被月亮窥见。

  时间越往下拖,她便越为困在京歧牢狱里的兄长感到揪心担忧。

  眼下距离大将军王正式开擂的时间越来越近,她必须想办法尽快与表哥取得联系,告知他,宁玦剑法后半章隐秘难窥,除非他自愿展示,否则根本无法窥视丝毫,以及……若想明面见其剑法精奥,前提是必须成为他的妻子。

  状况棘手,她无能为力。

  这次……恐怕真要空手而归了。

  然而兄长的牢狱冤情不可耽搁,她急于见到表哥,询问他还有没有别的方法可以救下兄长。

  可越是焦急,越难寻到合适的下山理由。

  尤其在她脚伤之后,宁玦待她格外小心,想她早日恢复彻底,出行都不带她,以防脚程一紧,又伤筋骨。

  这般情况下,她实在等得发了愁。

  然而就在她抓心挠肝,快要坐不住之际,期日不见的臧凡从邺城走镖回来,亲自上山邀请宁玦参与他的庆功宴。

  作为臧门镖局的少东家,此番他第一次扛起臧家生意重担,领头走镖,获得圆满成功,自然少不了一番立威和庆祝。

  臧凡面色带喜,刚刚表明来意,话还没多说两句,就被宁玦沉着脸叫去了书房。

  于是顿时,一脸喜色变迷茫。

  白婳在旁看着两人互动,默默观察,安静不做声。

  临关门前,宁玦站在书房门槛后,眼神淡淡扫了她一眼。

  白婳很快会意,自觉走远,不敢窥私。

  究竟什么事,要瞒过她商议?

  白婳一方面因不能接近宁玦最私隐的秘密而失落,另一方面也因无法探得情报而不安。

  一门相隔,终究是各自留心。

  ……

  书房里,气氛微凝。

  宁玦坐于书案后,面容冷肃,臧凡站着,与他面对面,此刻不明所以,被冷眸凝盯得还真有些战战兢兢。

  不想,宁玦开口第一句便是质问:“你出发邺城,临走前夜,是否给阿芃吃过乱七八糟的东西?”

  闻言,臧凡面上喜色彻底消失。

  他忍无可忍,瞪着宁玦,气势汹汹抱怨道:“我刚从外地辛苦走镖回来,你一句关怀的话都没有,上来就

  先帮那祸水质问我。怎么,是她跟你告我的状了?”

  宁玦:“若她与我提过此事,我何必再问你一遍,你交代实话,我不偏帮。”

  还不偏帮呢……

  是他自己真没意识到,还是实在擅于睁眼说瞎话?

  这心都已经偏到哪儿去了,还能面不改色给他来一句“不偏帮”?

  臧凡简直气极,话音不耐烦道:“是是,我咸吃萝卜淡操心,临走前夜逼她吃下药丸,目的还不是护着你?若她藏匿武功,吃下那药不仅可以克制功力发挥,手脚也会无力酸软,使不出力气。我百般思虑为你安危着想,你倒好,不感激反而过来质问我。”

  宁玦蹙眉:“那药丸服下,只是压抑功力?可还有别的副作用。”

  “有什么副作用?又不是毒药。”越说越气,臧凡干脆破罐子破摔,“行,要不你就当我给她下毒了吧,那怎么办?要不你一掌拍死我,或者给我找瓶毒药吃?”

  宁玦不与他幼稚计较,只提醒说:“那药丸不对劲,往后你需谨慎些,不可再对旁人乱用。”

  臧凡稍微冷静下来,略微琢磨,问道:“怎么回事,她因为药丸不适了?严重吗?”

  白婳那夜不同寻常的不适,宁玦没法如实向臧凡说清。

  故而只能避重就轻,含糊其辞:“类似染风寒,发了一晚上的烧。”

  事实是,不是发烧,是发s。

  不含丝毫贬义,是宁玦心里在痒。

  臧凡又冷哼一声,不肯承认自己做事欠考虑,只道:“是她自己身子骨娇弱吧,可别因为一次不舒服,就借机发挥赖上我。”

  宁玦平淡回:“这个,你多想了。”

  若赖,也不是赖他。

  臧凡耸耸肩,想到今日来意,除去送贴相邀,还打听到一事准备详告宁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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