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与她_施黛【完结】(153)

  同行之人,有提醒的:“什么先太子,早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小心被有心之人听到,叫你惹祸上身。”

  对方不以为意:“有何不能提的?先太子已经解了囚禁,日前更得陛下宽恕,被封为贤王,另赐属地。过不了几日,贤王就要启程离京前往封地,就此远离纷争,太太平平地去过后半辈子了。”

  闻者欷歔:“自古成王败寇啊……离京去,换种活法,也不一定就是输家。”

  “输赢难论,倘若从此自在随心,也是好的。”

  宁玦开口一声“驾”,从刚刚低声议论的两人头顶飘过,音量不重,但具威慑。

  那两人瞬间僵住,惶然对视一眼,赶紧各自直立站好,心虚的再不敢歪头窃窃私语了。

  同时心头都默契琢磨着——刚刚那么小声,宁公子应该什么都没听到吧?

  ……

  婚仪流程繁琐,宁玦听从身边领头的男傧相指引,尽量不出差错。

  京城官宦人家大多都是这样的嫁娶规矩,宁玦想叫白婳心满意足,该有的分毫不差。

  抵达白府,宁玦迫不及待下马,按照傧相的示意,手持弓箭,朝着轿门轻松连射三箭,周围雀跃地响起呼声,这是在讨彩头。

  之后进门,又接受了诸多考验,宁玦罕见融入进这样平常的热闹中,并不觉得反感,等过了几道体力与智力的难关,他被拥簇着进了主屋,隔着几道人影,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娘子。

  白婳同样被身边女眷簇拥,一身浓郁正红嫁衣,蜀锦为底,金丝勾缀,平绣牡丹,熠熠华美,极尽华贵。

  听小尤说,这是在伯爵府鼎盛时,伯爵夫人特意为女儿掷千金提前备下的嫁衣,其奢贵程度几乎快要赶上宫中妃子所穿。

  宁玦不懂一件衣裳缀珠嵌宝的稀罕,只知他的新娘才是世间最为珍贵的存在。

  不是衣裳衬了人,而是人给嫁衣添了色。

  他携着白婳的手,拜别白家兄嫂,趁着吉时,锣鼓再响,他亲自扶着白婳上了喜轿。

  周围不少人起哄,嚷嚷着这个不该新郎官干,是女傧相的差事,但宁玦充耳不闻,面子不打紧,他只愿将白婳照顾周到,她头上蒙着红盖头,由最信赖之人牵引,心中会更安定。

  宁玦上马,起轿回府,伴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迎亲队伍迎着彩带飘扬调转方向回程。

  相比来时路,回程的这一道,宁玦策马仰首,眉目舒展,面上显然更添几分神气。

  他本就面容英俊,只是眼神常带淡冷,寻常的姑娘家见他都不敢与他对视,不过眼下,因其面容上自得的几分神气,他整个人更显明朗的俊逸,不知更招眼了多少,引得不少偷偷瞧看热闹的在室女暗中心潮涌动,却又只能眼巴巴地藏下艳羡与妒忌。

  白婳从前凭着不错的身世与出众的美貌,压着同龄的姑娘们尽出风头,眼下白府虽不算没落,但显赫程度可与先前没得比。

  白婳地位骤降,那些曾经被她压过风头的同龄姑娘们,个个想看热闹,她们今日坐在楼阁之上悄悄临街观礼,目的就是为了抻脖看清白婳最终嫁给了何人。

  听说对方是王爷身边的红人,但并没有拿得出手的好出身,白婳算是下嫁,这般作想,所谓观礼更有看笑话的深意在了。

  结果不想,热闹没看成,她们反而痴了目——新郎官那么瞩目惹眼,于人头攒动的闹市街道中,简直鹤立鸡群,用不知羞的话说,真真叫人看呆了去。

  主街茶楼二层,几个约在一起品茗的京城贵女围聚一桌,眼瞅着迎亲队伍走远,这才各怀心事地迟迟收回目光。

  她们其中有的已嫁为人妇,也有还待字闺中的。

  前者下意识在心里拿自己的夫君与宁玦作比,而后愁目喟叹一声,面上怏怏的失了刚刚的精气神,后者则有所憧憬,盼望自己将来的夫君也能这般的玉树临风,轩然霞举。

  到最后,几人又都默契想到了白婳,感慨她真是命好,从小到大,总能占到旁人想要的。

  从前是太子的殊待,如今是俊逸的郎君。

  人比人,气死人啊!

  唯一能让她们稍稍宽慰的,是宁玦并无煊赫的身世依撑,论能给自己的家族争辉助益,她们的婚嫁是赢过白婳

  的。

  宁玦耳力过人,目力更远超常人的锋锐。

  他听清过路看客们的闲言碎语,也余光捕捉到阁楼厢房里不少客人明面假装聚会,实际却忍不住抻长脖子,偷偷往迎亲队伍瞄看的情状模样。

  不过茶楼里的一幕幕,没给宁玦留下多少印象,值得一提的,是隔壁那幢木楼三层里,一间位置最左的包房,格外显眼些。

  那间房开着窗,窗后坐着位衣着湛蓝锦袍的玉面贵公子,虽看不清其五官面容,但从姿态可见,对方气质不俗。

  宁玦高坐马上,视线不挡,睨目多看两眼,很快留意到那位公子身后,近身守着四五位衣着一致的带刀护卫,且他们身上腰间佩戴的深绿色铜牌十分显眼。

  深绿腰牌……

  想起王爷先前与他交代过的京城权贵按次分阶,下人衣着也各不相同。

  宁玦瞬间明白知悉,楼上那些都是东宫的人。

  而那位遥望婳儿喜轿渐远的公子,若猜想不错,大概就是前太子卫煜了。

  宁玦不动声色收回眸,下意识仰头挺胸,将肩膀张开,腰身也板得更直,接着腿腹收力,马身即刻往前窜了窜。

  他人在马上,勒紧缰绳,降服烈马桀骜,威凛之姿尽显。

  前太子卫煜的目光,在听闻动静后自然向后偏移几分,于是一上一下,两道目光骤然半空交汇。

  虽未有只言片语,但彼此交流却是丰富的,前者试探,后者挑衅。

  ……

  宁玦在京购置的渡园里,今日处处布置得喜庆。

  朱门大启,门口两座石狮子脖颈上皆系红绸,庭院里,树木枝桠上高挂贴着囍字的红灯笼,抄手回廊两侧垂着各样的红缎与剪纸,氛围烘托到极致,就连池塘里游曳的锦鲤,今日都得选上几条色身艳红的来衬景。

  主屋里,雕刻精致的龙凤喜烛安静地燃着,将整个房间都映照得红亮。

  白婳盖着红盖头,有点紧张地坐在绣鸳鸯戏水图案的锦被上,手指缩藏在袖口里,悄悄撸攥,一遍一遍,一刻刻地挨等着。

  她从没有觉得时间这么慢过,然而心潮却久久无法平复。

  拜过堂后,宁玦便被人起哄拉出去喝酒了,那些人里,就数臧凡折腾得最欢腾。

  白婳暗暗想,若是臧凡敢将宁玦灌得大醉,这笔账她一定记上,等将来他成亲时一并还回去。

  正在琢磨臧凡这样直愣愣的个性,该配什么样的姑娘时,门口突然传来动静。

  脚步声渐近,小尤招呼的声音也随即传来:“姑爷来啦。”

  姑爷。

  陌生的,又拉近彼此距离的称呼。

  白婳嘴角忍不住上扬,赶紧正襟危坐,一辈子只经一次的繁复婚仪,进行到眼下,终于快到头了。

  她猜想宁玦肯定偷偷松了口气。

  平日里,他是最烦麻烦与各式规矩的。

  宁玦进门时遣退小尤与院中候着的众仆妇,进屋关门,又落了闩。

  他脚步往床榻方向靠近,却没有主动出声唤她,白婳遮着盖头看不清眼前,心跳不由加速了许多。

  宁玦站定在桌前,距她只两步的距离,白婳闻嗅,果真察觉到酒气,那么多人围着他左敬一杯右敬一杯的,岂能不醉。

  “婳儿。”他唤她,声音微哑,“傧相嘱咐我,执秤杆掀了盖头后别先只顾得亲热,得先同你饮下合卺酒,才算正式礼成。其实不用他教我这些,我又不是第一次掀你的红盖头。”

  这话是没错,细数下来,得有三次了——

  第一次,是在南闽国虢城,伞仙的地盘里,她怕宁玦生死一战会有不测,心软之下决定圆他一桩心愿,遂与他敬了天地,简陋成亲,洞房花烛……那时,她便为他穿了一次嫁衣,由他掀起了红盖头。

  另一次,则是她做戏要嫁给荣临晏,结果宁玦当了真,忿忿赶来劫走她,他以为自己遭到背弃,大怒着扯下她的红盖头,眸底都是猩红的。

  至于第三次,自然是眼前了。

  两人共同经历了那么多事,着实不易走到今日。

  白婳喃喃回:“这次是最正式的,且广为见证,同样也最受亲友们的祝福。”

  “除了祝福,恐怕也有别有用心的。”宁玦忽的略有意味启齿,话音落下,他执起秤杆掀起了白婳的盖头。

  四目相对,白婳顾不上琢磨他奇怪的言语,只全神贯注盯着他脸颊泛红,带些薄醉,还有嘴唇,红得异常,看着……很是诱人。

  她偏过眸,暗恼自己,怎么越来越学他的不正经了。

  “你醉了。”

  “三分。”

  白婳不信:“你喝酒素来不显脸的,这回喝了个红脸,还说自己没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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