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与她_施黛【完结】(148)

  纪甫坤仰躺在地,喘息渐变微弱,他没有继续言语回击宁玦,抿着唇,像是无话可说,也像再无力气说。

  缓了半响,才艰涩出声:“那丫头现在还没死,可如果你再迟些找到她,便说不准了。”

  “她在哪!?”

  “杀了我。”

  或许早在师娘自尽那日,纪甫坤便不再留恋于世,这么多年朝堂弄权,不过是过傀儡日子,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便是凑齐双剑,合墓共葬,期盼来生。

  然而刚刚,宁玦亲手毁了孤月剑,彻底将他心里残存的念想碾碎。

  纪甫坤再无求生之念,一心向死,没了软肋,自然无人能撬开他的嘴。

  宁玦拿他没有办法。

  ……

  雨势越来越大,坠落各处。

  涤荡刀锋,洗濯寒刃,同时也冲刷着墓园斑驳的血迹。

  宁玦伫立原地,久久未动。纪甫坤已经彻底闭上眼了,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却唯独不肯配合说出白婳下落的样子,不仅叫宁玦恨不能活剐了他,更叫跟随宁玦同来的其他人直恨得牙痒。

  陈复:“公子,墓园附近一览无遗,根本藏不住人,白姑娘大概不会在此地周围,不如我们兵分几路,分

  头搜找,这样找到的可能性会大很多。”

  怕是来不及了……

  纪甫坤刚刚的提醒,一定不是随意唬人的。

  婳儿当下肯定面临危险,并且人就在他可搜寻到的范围里,纪甫坤恨他要报复他,所以想看他懊恼的样子得以畅快,更想看他因毫厘之差错过爱人而余生追悔……如此,怕不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幌子,一定有幌子!

  纪甫坤最擅布置迷障来迷惑人,不知早给他们挖好了多少个陷阱,一定不能中他圈套。

  宁玦强迫自己平复,冷静回想进入墓园后发生的一切以及所有的细节,生怕有所疏漏。

  忽的,他心有所动,抬眼看向了不远处的九秋。

  九秋正茫然站在右侧的坟茔后,方才在那是为避险,后来面对刀光剑影,也愣愣的一直没挪动位置。

  宁玦看她一眼,随后视线下移,落在地上,不再动。

  刚刚是九秋细心发现的,坟茔被动过,最外面铺着的一层土明显夹杂着颜色更深的新壤。

  纪甫坤的确动了师娘的坟。

  可那之后呢,这里面如今已经是空墓了吗?

  宁玦站起身,无所管顾,迎着愈加猛烈的春雨,厉声一道命令:“来人,开棺!”

  此话落下,纪甫坤比任何人都先有反应,他厉声责难宁玦道:“你疯了不成?那可是你师娘的墓,你敢动,便是大不孝,大不敬!”

  宁玦置之不理,只当身后有野狗在吠叫,见他意已决,陈复臧凡等人也不再迟疑,纷纷上前,跟着宁玦跪地弯腰开始刨坟。

  动手前,宁玦磕了头。

  而他身后的弟兄们,开动前也都个个鞠躬对前辈表了敬意。

  他们没有趁手的锹铲工具,要么徒手刨挖,要么刀剑掀撅,很是艰难费力,幸而人多,力量不竭,多用了些功夫总算挖到了棺椁的前盖。

  宁玦右手搭上去,沉呼一口气,紧张感无以复加。

  他身子几乎趴在上面,低声喃喃:“师娘,抱歉……若是我想错,日后一定跪上七七四十九天为你祷告安宁。婳儿我必须要救,她活我活,今日,请师父师娘宽恕徒儿一回吧。”

  言毕,宁玦眸光外露狠厉,手腕向前开始推力,不用旁人相帮。

  棺椁四角都被封钉好,宁玦生生用内力将铁定掰断,棺椁前盖松动,错开一角,众人避过目去,以尊逝者。

  只有宁玦目光不移,准备亲自开棺。

  一鼓作气,无需多余的心理建设,他直接动了手。

  入目,没有腐烂的尸肉白骨,更没有任何的血腥臭味,只有一道孱弱抱膝紧缩的影。

  刚刚那么大的雨,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就停了,此刻乌云散开,清冷的月光幽幽泄下来,带来唯一的微薄光亮。

  宁玦伸出手去撩那人糊在脸上的头发,未觉自己手臂竟在发抖。

  他一咬牙,猛地撩开!——只见白婳衣衫沾血,闭目安沉,面容惨白无生机。

  宁玦僵在原地,无法动弹,是在心脏漏停一拍后,才终于确认白婳呼吸还在,只是很浅弱。

  他来不及松这口气,焦灼地立刻将人从棺椁里抱出,同时大声疾呼:“叫郎中来!快叫郎中来!”

  ……

  白婳足足睡了七日才转醒。

  她如同死过一遭,复又重生似的,睁开眼看着围在自己身前的几张显露关切的熟系面孔,心底只觉茫然。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完全记不起来了。

  记忆最后停在自己在姨母家里被表哥强行带走的画面,再之后的事……只要一想,便万分头疼,干脆算了。

  她知自己大概是遇险了,但后续发展怎样,最后又是如何获救的,竟无一人肯在她面前提及。

  哪怕她刻意追问,兄嫂也都三缄其口,几句岔开话题。

  就连平日最大嘴巴的小尤,如今也稳重起来,面对她的问询,竟为难推脱说不知内情。

  呵,不知内情……

  以往整个府里最八卦的就属小尤了,连主子们都不知情的小道消息,小尤总能更先一步掌握,谁不知道谁呀!

  问不出来就算了,反正她已脱险,算是虚惊一场了。

  白婳不再纠结去想自己的记忆缺失,却开始怅然思索起来其他的事——自她醒后,宁玦还从未出现看望过她呢。

  听兄长说,他是出城为大将军办事去了,先前不知她会醒得这么快,所以就应下了差事,也是赶得不巧。

  合情合理,只是不巧。

  白婳不怪自己醒来后他没有及时出现在身边,但内心难免还是有些隐隐的失落和想念。

  毕竟,人在遇险后,都会想靠一靠自己熟系且依赖的臂弯,听一听被呵护的安慰言语。

  兄长说他去的地方是哪里来着?随州还是庆城?

  也不知道往那边寄信,几日能到……

  白婳幽幽想着,便执起笔来。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今而八、九日不见,公子想我如隔几个春秋了?】

  墨停,白婳忍不住有点脸红。

  心想这么直白地写,是不是太羞人了些,万一被旁人不小心窥见了……

  可是写都写了。

  白婳心一横,忍下羞耻,留下这个开头,继续往下书写内容了。

  第100章 宁玦僵了

  白婳原以为路途遥远,这封信要送到宁玦手中,最短也需四五天,却不想她上午差遣人将信封送去信局,下午,这封信就落到了宁玦手里。

  当然,并未经由信局的运送。

  眼下宁玦不在随州更不在庆城,而是就在京歧,王爷府上,与白府不过隔着两条主街。

  送信的小厮听从白澍安的交代,临到信局前偷偷摸摸拐了个弯,将信送去了王府。

  这一切,白婳自然不知不觉。

  她还在闺阁中盼着晴日和煦,不要影响信使骑马疾驰的进程。

  宁玦将书信放在掌心,仔仔细细研读了三遍,依旧恋恋不舍,尤其第一句含着娇嗔的逗趣,叫宁玦几乎可以透过墨迹想象出白婳写下这段话时的羞赧情状,以及晕染绯红的脸颊。

  信上第二段,白婳写下醒来后周围人对待她的异样,以及她自己想不明白的困惑。

  【有点郁闷。自醒来后,不管我如何询问,兄嫂都对我遇险后的事避之不谈,可偏偏我自己脑袋混沌,什么想不起来,身上唯一的留证就是十个指头上受的伤,那些像是擦伤的血口有些不同寻常,不像是受了刑,倒像是不断磨损而伤的……公子,我的经历是不是不太好啊?其实过去的就过去了,我现在早不怕了,就是想弄明白些,兄嫂还有小尤他们应是觉得我脆弱才不告诉我,其实我哪有……不如,等你回来,你来告诉我吧。】

  宁玦捏着信纸一角,力道不自觉加重,胸腔更深地起伏两下。

  第三段,白婳不再提遇险的事了,她提笔询问宁玦为大将军王办的事进展如何,顺不顺利,还需几日办完,大概几日能回。她很想念。

  很想念那段话大概是最后才加上去的,字迹都变急了,墨迹也与前两段深浅不同。

  或许是临要寄出时,她才改变了主意,急急加上这么一句表达心意的羞人话语。

  宁玦将信纸按在心口处,喉咙不自觉向外泛溢苦涩,着实不是滋味。

  他怎会不想见她?只是心底恐惧。他怕自己看到她指上的伤口,便忍不住再去想象她清醒时被强行封进棺材里,一时惊恐到极点,无力抵抗只能徒手去撑棺盖,最后奋力求生依旧寻不到的绝望神情……

  她指上沾着那么多血,究竟是挣扎撑棺了多少次……他不敢想。

  ……

  一日又一日,天气乍暖还寒,城中几株争春的花树前后脚含苞带蕊地开了花,不成想紧接又劈头盖脸遭了霜雪,娇花们伸腰绽放不得,反倒株株被盖上一层雪白的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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