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清隽低沉的嗓音含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似是有意无意地在某个字上停顿了稍许,让听的人顿时心尖一颤。
明明是一样的话,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听着就那么……
姜姒忍不住揉了揉发红的耳朵,凶道:“闭嘴。”
而后将注意力放在眼前那道横穿青年侧腰的狰狞伤口上,小心地倾斜瓶口,将药粉一点点洒在上面。
原本青年的劲腰上之前就因为她留下了不少的疤痕,这下从战场上下来,又多了这道伤,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消却。
陇西军不是用弯刀便是用长.枪,眼前这道伤口,明显就是被敌人从身后用长.枪突袭而落下的,以他的身手也只堪堪躲过了要害之处,可见当时情况凶险。
翻卷的皮肉一部分凝结成了痂,一部分裂开,隐隐往外渗着血珠。
她鼻头微酸,强忍着没作声,只安静地给青年上药。
但不知是手法原因还是其他,药瓶在她的手中竟一点儿也不听话。
雪白的药粉从倾斜的瓶口出来,却不是洒在了地上,便是泼到了衣服上,总之,没有多少是正好倒在需要止血的伤口上。
姜姒蹙了眉,索性擦干净自己的手,直接将药瓶里的药粉倒在指腹上,然后小心地涂上去。
她低下头,神情专注而又认真。
渗血的地方已经被止住,姜姒的目光又落在了其余已经结了痂的伤口之上,没犹豫多久,又倒了些药粉,心想以防万一也是好的。
柔软的指尖在结痂的腰腹之上轻轻抚过,像是一根轻飘飘的洁羽在心口上扫来扫去,扫得人意志力渐渐溃不成军。
药瓶倾倒在平整的毯子上,洒了一地。
纱布滚落在揉皱的裙角边,乱成一团。
怎么也想不通到底为何发展成这一步的姜姒攥住青年肩头的衣裳,强忍在唇间的尾音止不住地发颤,只能将一切归咎于面前这可恶之人。
扶在腰间的手掌紧了紧,青年助她稳住身形,闻言低声一笑。
“吾定自省,下回改正。”端的是从善如流。
还敢有下回?气得姜姒羞恼地瞪他一眼。
不过她也没忘记青年腰上的伤,毕竟药还是她刚刚上的,可不想再让伤口裂开一次的她咬唇提醒道:“伤、伤口、会裂。”
气息不匀的话说得断断续续。
原本以为青年会像之前那般不听劝,可话甫一出口,她便察觉他居然真的停下了。
迷蒙的眼抬起看过去,恰好撞入那双深邃晦暗的眸。
青年哑声道:“劳烦表妹多出些力气,伤口就不会裂开了。”
这说的什么话?
姜姒忍不住又瞪过去一眼。
可十分的威慑力透过含水的秋眸,堪堪只剩下三分,又哪里能震慑得住人呢?
青年略带薄茧的指腹缓缓擦过她沁出湿润水珠的眼角,乌黑的眼眸里翻滚着压抑的情绪。
于是在一声声温柔轻哄下,她昏了脑袋,微颤的雪腕撑在青年肩头,听话地成了多使些力气的那个人。
原本这就已经足够让人羞耻的了,偏偏他还在耳边时不时地低声鼓励她。
一句表妹果真厉害,一句表哥甘拜下风。
姜姒心想,她真是疯了。
直到行进的马车经过一长长的铺满石子的颠簸路段,终于呜咽一声支撑不住地伏倒在青年肩上。
隔着衣衫,被刺激到眼眶通红的她倍感丢脸,恨恨地咬住眼前紧绷的肌肉。
紧靠的胸腔传来震动。
青年轻声笑了笑,坚实有力的臂膀拥紧了她。
微凉的指腹拨开她已然汗湿的凌乱发丝,安抚似的吻了吻她的耳后。
“表妹辛苦了。”
“只是路途尚远……”
伏在青年肩头的她微怔,还未反应过来这话的言下之意,随即便顾不得思虑更多了。
第98章
红蕊觉得自家小姐有些奇奇怪怪的。
从未阳城回青州城的一路上, 竟然一次也没出来透口气儿,什么点心茶水都是大公子露面拿进车厢的。
她以为小姐身体不适,隔着窗问, 可却只听见自家小姐微哑的嗓音说没事。
嗓子都哑了还强撑着说没事?
她当即担心地说要找个大夫来看看, 可小姐闻言,声音听起来却好像更奇怪了, 紧张地连说了几句无事, 非要她打消念头才肯罢休。
大公子也有些奇怪。
原本时时刻刻穿得整齐的衣衫, 不过是坐个马车,怎么就突然变那么皱了?
特别是肩膀那块儿, 都不成样了。
幸好快要到青州城了,可以回府休整一番。
两城相隔不远,他们天没亮的时候便出发了, 路上也就晌午时分停下来歇息了一会儿,眼看着天色,约莫着天黑前就能赶到。
马车咕噜噜地行驶着,终于在都尉府门前停下。
车厢内。
察觉马车停下的姜姒坐在小榻上,早已重新梳戴整齐, 只是眼角余光瞥见皱巴巴的裙角时,仍觉得浑身不自在。
车厢里不是没有准备干净的备用衣裳, 不仅有, 而且就放在旁边的储物格里, 触手可及。
但忽然好端端地换了一身衣裳,出去给人瞧见了, 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所以还是将就着身上的这身吧。
外边儿传来下人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