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信兵士领着她来到了营地中央的主帐前。
可她刚刚站定,便听到从里面传来了一声似是重物落地的“哐当”声。
紧接着,一道中年人隐怒的声音响起。
“出去。”
帐内似是安静了片刻,随后脚步声响起,朝着门边而来。
姜姒下意识屏息抬眼,只见黑色帐帘被一只修长匀称的手掌掀起。
视线相对。
她的目光落在青年泛着些许血丝的乌青嘴角,瞬间便联想到了方才的那声重响,诧异的同时不由目露担心。
不是回营复命么?怎么好好的起争执了?
且还是一向对他颇为看重的林将军?
裴珏掀开帘子看见站在帐外的她,似是怔了怔,而后注意到了一旁的报信兵士,眸中随即划过一抹了然,像是清楚她为何此时出现在这里。
恰巧此时帐中传来唤声,“是姜丫头吗?”
站在帐外的姜姒闻声,犹豫地看向裴珏。
既想问他嘴角的伤是怎么回事,又想问为何林将军突然说要见她。
裴珏似是瞧出了她的心思,紧抿的薄唇微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却只轻声道:
“无事,别怕,进去吧。”
被他轻轻推入帐中的姜姒按下心中疑虑,视线转向了主帐之内。
方才还未进来的时候,她在主帐外面便隐隐约约闻到了一股草药气息,当时还以为是兵士们在外打仗难免受伤所以敷药包扎的缘故。
可现下踏入帐篷之内才发现,那股气息大多来自于这里。
或者准确地说,来自于端坐在案几之后身穿玄色盔甲的中年人。
粗犷面容上布满经年的沧桑,眉心似乎因常年忧思而生出了难以抚平的皱痕,眼角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划过额角,没入斑白的两鬓之间,可见当时情境危险。
中年人坐在案几后,手指按在桌上的木盒之上,低着头,目光有些飘远。
而不远处的空地上,正静静地躺着一枚瞧着便颇有分量的镇纸。
姜姒心想,或许那便是方才帐中那重物落地声音的由来。
中年人回过神,抬起头看向这边,朝她招手。
“姜丫头过来。”
语气温和,一如当年。
听到与旧时记忆中无二区别的语气,姜姒心下微松,但一想到刚刚裴珏脸上的伤,就还是忍不住有些忐忑。
暂压心中的疑惑,她缓步走到案几前,正迟疑着该怎么称呼时,却听见中年人温声道:“还记得我吗?”
她点点头,犹豫了下,轻声唤了声林伯。
面前之人听到这个称呼怔了怔,随后哈哈大笑,眼角深深的疤痕皱起,却不像以前同样眼角有疤的赵猛那般满是凶意,反而透着股武将的潇洒之姿,令人见之心生好感。
“真是一晃过去多少年了。”林延稍有些感叹。
姜姒打量着他的脸色,没忘记刚才踏入帐中闻到的那股浓重草药味,犹豫道:“之前听说您重病昏迷……”
话没说完却被对面人不在乎地挥手打断,“都小事,不值一提。”
她瞧着林延看起来还算气血盈足的脸色,想着也许人已经大好,而草药味只是之前残留下的,此时见他一副不想多提的样子,便也收了想要追问的心思,笑了笑。
“林伯没事便好。”
青州军在父亲过世之后,听说也是混乱了一阵才渐渐勉强安定下来,此时若是身为主心骨的林将军出了什么事,怕是边境又会再起波澜。
而且就她个人而言,也希望父亲曾经的至交好友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林延看向她的目光中似有欣慰,就在姜姒以为接下来会叙叙旧时,他却突然收了笑,沉声提起了另一件事。
一件甚至她现在想来恍如隔世的事。
“当初上京伴山寺外那群山匪。”
“你可知是受了谁的指使?”
第84章
原本气氛还算松快的帐内, 似是因这一句霎时陷入了沉寂。
姜姒怔了怔,没懂为何忽然说起了这个。
是念着过往与父亲的交情,然后听说了之前的事, 所以特地来关心的吗?
她温声回答:“知道。”
可虽然她说自己知道, 但坐在对面的林延明显不信,拧着眉头看了她一眼, 道:
“你确定所有参与此事之人你都知道?没有被谁瞒在鼓里?”
姜姒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话似是意有所指, 这个“谁”, 是在说什么人?
可对面的林延见她这副神情却误会了,以为被他说中, 眉头锁得更紧,却没立即继续方才的话,而是叹了口气, 转而提起了旧事。
“以前与你父亲并肩作战时,我们曾互相许诺过,若是有谁有朝一日无法还乡,定当视其儿女为己出,尽力所能及之事。”
“但将在外, 无召不得回京,相隔千里, 终归是鞭长莫及。”
从不知晓还有此事的姜姒闻言一默。
时隔多年, 再次从父亲生前至交的口中听到父亲的名字, 再瞧着面前人斑白的鬓发,她仿佛透过眼前之人又瞧见了父亲的面容。
有些恍惚。
她想说些什么, 却被林延抬手止住了话语。
他的语气有些愧疚, 也有些黯然。
“我一直都这么安慰自己,而你母亲当年也曾明言不愿再见任何青州之人, 我便心安理得地呆在此处,自以为是地以为只要不去打扰,只要守好了边关,一切都会安好。直到听闻军中同僚带来的消息,说文山的次女遭了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