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很多形形色色的人,豁达的、贪婪的、坚强的、懦弱的,没有人会像这样一心向死,如此新鲜的见闻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
郑宇轩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犯下了这么严重的过错,他在校时打架斗殴总有父母为他兜底,事后赔点钱自己就毫无心理负担,根本不在意那些人受到伤害时的心态如何,总归皮外伤在下次见到时就会痊愈。可方雨彤受到的伤害无法逆转,她破损的面孔和心灵是他罪行的具象化表现,此刻就血淋淋地呈现在他面前。
郑宇轩鬼使神差地跟了方雨彤一路,他很奇怪她的父母都去哪了,为什么没有好好照顾她,为什么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她依然穿得这么单薄,逐一弄清这些情况过后,郑宇轩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度过了变声期的少年嗓音里已经完全听不出曾经的音色,方雨彤并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整天跟在自己身边的男孩子就是她毕生最大的噩梦,她急需要一个可依赖的人分散自己求死的意志,她很感激他的陪伴。
郑宇轩这时才真正了解了方雨彤的性格,他发现自己确实是喜欢她的,以前是因为她漂亮,现在只因为她这个人。如果他早一点明白这一切,悲剧根本不会发生,方雨彤也会健健康康地学习成长,她的成绩那么优秀,一定能考上很好的大学,他们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所以父母找来时,郑宇轩为了方雨彤留下了,父母不满他为了一个瞎子牺牲自己的大好人生,一气之下不再和他来往,甚至切断了给他的生活费。头两年还会挂念这个儿子,希望他在外面吃过苦后能知道回头,但郑宇轩自始至终没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第三年父母生育了二胎,这个只知道惹是生非的混账儿子就不再重要,仅剩的挂念也没了。
“他父母知道了,会委托国内的朋友帮忙处理郑宇轩的后事,”谢轻非尽量委婉地转述了郑宇轩父母的表达,说,“你……不要担心。”
方雨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感觉到谢轻非的关心,她冲她扯了下嘴角:“其实我还要感谢这个杀人犯让我知道了真相,否则我还一直被蒙在鼓里,很恶心不是吗?”
“他照顾了我这么多年,对我特别好。如果他是哥哥,我会感激他,可他是郑宇轩的话,我又有什么好愧疚的呢?”方雨彤膝上握紧的双手关节处被卡得泛白,她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线几乎破碎,“我失明之后没有一天不希望这个坏人去死,我恨死他了,现在我应该开心才对。”
谢轻非沉默片刻,道:“我送你回家吧。”
车子开到方雨彤住处楼下,谢轻非正要下车去帮她开车门,方雨彤突然问道:“谢警官,那个人为什么没有把我也杀了?”
不待谢轻非回答,她喃喃道:“他看见我了,那天早上。他被我吓到了,还碰倒了椅子,只因为我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瞎子,他觉得我没有威胁,所以留了我一命吗?”
因为他是在为你报仇。
谢轻非在心里道。
“回去吧,抓到凶手之后,我会替你问他的。”
方雨彤拒绝了谢轻非要送她上楼的好意,她以后事事都只能靠自己,总不能连走路也要人陪。
方雨彤一手抚着墙面,小心翼翼地迈步上台阶,好在这是她熟悉的环境,就算离开了郑宇轩这双眼睛,她依然稳稳当当走到了家门口。
开锁,换鞋,进屋。
方雨彤的眼前明明是一片漆黑的,但她闻着家中熟悉的气息,连日紧绷的心弦倏然荡了一下,她突然意识到哥哥不在了。她最爱的人就是她最恨的人,现在他死了。
她丢掉手里的盲杖,趔趄着朝前栽了两步,然而就在这个瞬间,一股陌生的烟草气味突兀地冲进鼻息之间,第二道心跳声蓦地在她耳畔响起。
她猛然扭过头。
第52章 Chapter52
窗外的雪已经比先前大了许多, 密密匝匝的雪花不断敲击着窗,整个天色都被灰白浸染,好像裹着一层腐朽的尸衣。
方雨彤似乎能听到雪花在飘落, 但那都不及她此刻上下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
椅子被拉开,在地面拖出尖锐的响动。
方雨彤僵硬地站定在原地, 感觉烟草味越来越近了,那个人就在她面前。
他是来杀她的,她心想。
也好,她最不缺的就是赴死的勇气。
方雨彤的内心倏然平静了下来,她坦然地抬起脖子, 将自己最脆弱的部位暴露在对方眼前。
“你吃饭了吗?”
等了许久, 她听到一道低沉浑厚的男声问道。
方雨彤微微一怔,总觉得这个声音很耳熟,好像曾经在哪里听到过。
在她皱眉思索间, 那人已经拉着她的手腕引她到椅子上坐下, 方雨彤嗅到面前有食物的香气, 筷子被塞进手里, 她尝出来这是碗阳春面。
“你太瘦了, 郑宇轩平时对你不好吗?”
乍然听到这个名字,方雨彤不自在地抿了下唇:“他对我很好。”
男人嗤笑了一声。
在她埋头吃东西的过程中,她感觉到那道视线正凝视着自己,一浅一深的脚步声渐远, 是他在小屋内走动。方雨彤集中注意去回想那个声音,同一道声线在说话人不同的情绪下也会有所差异, 但气息和咬字上固守的习惯有时连本人都意识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