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副队,这案子有疑点,不能结案。”说这话的不是颜雨真,是林聪。
颜雨真诧异地歪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一脸坚毅,像是已经认准了她找到了扭转案件的铁证,哪怕连她自己此刻都不十分确定能不能找到证据。
但既然同伴交付了信任,她也不能辜负。
颜雨真抢在钱德开口前开了口:“原来在钱副队心里,叫停案件以意外结案是阻挠办案,努力寻找罪证是阻挠办案,为死者伸冤让真相大白是阻挠办案!”
颜雨真深知跟钱德讲道理,他就只会拿出资历压人,她索性直接上价值。你资历再高,高得过身为警察的社会责任嘛?
果然,钱德听后一言不发,涨红的脸渐渐转成了猪肝色。
颜雨真瞅准时机就往停尸间里冲,只要能摸到尸体,她就能证实自己昨晚的猜想,可钱德一个侧身,中老年的发福身材,就把大门挡住了大半,一脸横肉,摆出寸步不让的架势。
他不是不想找线索抓凶手,可问题是他定性为意外的结案报告今早已经交到唐局那儿了,真要让颜雨真查出什么线索,这功变过不说,还得是挨处分的大过。
哪怕他清楚身为刑警的职责就是破案,此时却也被迫切想要获取的荣誉,冲昏了头。
“钱副队,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颜雨真不得不严肃地提醒他。
从前她只当钱德虚荣心强,仗着资历爱拿乔,这如今已经上升到了原则和纪律性问题了。
钱德被问得心神一震,一时眼神闪躲,他固然知道这样不对,可他没几年就要退休了,他不能晚节不保啊!而且这个案子他也认真查过了,确实没有他杀的疑点,她一个乳臭未干的女娃凭啥子质疑他?
钱德越想越来气,又找回了气势,挺胸抬头地回击:“我一个干了三十几年的老刑警,还轮不到你一个后辈来质疑,认领书拿过来,我说这案子结了,这案子就是结!了!”
颜雨真想过会不顺利,却没想到钱德底线已经低到了这种程度,心里盘算着直接使蛮力硬闯的成功概率,大不了回去背个处分,总比让凶手逍遥法外强。
“小颜不能质疑,那我呢?”
正准备动手之际,又一道洪亮的声音从走廊尽头远远传进来。
“师傅!”看清那道背着手逆着光的身影,颜雨真眼中激动的精光一闪。
让吴盛昌打电话的目的无他,就是让谢正毅来给她撑腰的,她是没有这个老资历,可她师傅有啊,再看钱德那黑得快滴墨的脸,这把可算是师徒同心,其利断金。
谢正毅依旧背着手,挺胸抬头地走到钱德面前,他比钱德稍微高些,微微垂眼看过来,有一种不怒自威的睥睨感。
“老钱,身为警务人员的职责,我想我不用跟你再强调一遍吧?”老谢今天这身浅蓝灰短袖汗衫,衬得他格外正义。
进来两句话,说得钱德那脸都快成染缸了,后槽牙咬了又松,松了又咬,到底还是不情不愿地让开了。
其实从颜雨真出现抢下认领书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没机会了,可那又怎么样呢?是他猪油蒙了心,想立功想疯了,可有些路踏错了就不能回头了。
谢正毅没动,冲颜雨真使了个眼色。
那老谢这腰都给撑了,颜雨真当然也得给足排面,麻溜给开了门,客客气气给自家老资历的师傅请进去,要合门的时候,那些家属又急了。
“你这个小法医,我警告你!你要是敢破坏我女儿的遗体,我就去投诉你!我要投诉你到下岗回家为止!”
这次挑头的是高秋莹她爹,指着颜雨真横眉冷对,唾沫星子乱飞。
颜雨真只递了个轻飘飘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等你有机会再说吧。”
笑意散去,她微垂得眼眸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神色,让想要控诉的家属们纷纷为之一振,全都哑了声。
她从来不是什么大善人,但她看不惯世道不公,看不惯蒙冤受难,那她就要弄个明白,最起码对得起自己的心。
面容神色随着门扉,慢慢闭合在众人眼前。
门一关,将走廊外的嘈杂隔绝在外,停尸间里只剩下冷冻柜运行的电机声。
“师傅,你站着干嘛呢?”颜雨真冲老谢一动不动地背影眨了眨眼。
“关门了?”
“昂,关了啊。”
老谢这才颤巍巍伸出一只手,平时那正经的声音都变了调:“快点扶住为师!”
颜雨真赶紧拉着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这才看见老谢的脸都快憋成了紫红色,另一只手拼命掐着自己的老腰,五官皱成了一团。
“老谢,你这是闪着腰了?”她赶紧给谢正毅架到板凳上。
老谢坐着,龇牙咧嘴地缓了好几口气,终于恢复了些力气,才开口道:“唉,自行车蹬得太猛,闪着腰了,这一身的老锈零件,果然不中用。”
张茹秀也经常会腰疼,颜雨真就自创了一套按摩手法,仗着自己的力气大,效果格外好,她赶紧上手给老谢疏通着。
边按摩边道:“那你刚才在门口还...”
“那不是得给你撑腰吗?我这要是扶着腰一瘸一拐地走进去,还能有什么气势啊?”
这一点,师徒二人可谓师承一脉,经常都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这腰闪了不能硬撑,不然会更厉害的,下次再这样,你就往地上一躺,保准谁也不敢拦你了。”
谢正毅听着,脸上出现了一瞬的空白:“我楞个体面的人,到底是咋子收了你这个瓜娃当徒弟的?”
“缘分呗,说明老谢你这命里,有我这一劫。”
“瓜娃子,我看你是欠揍!”老谢听后,扭过身子佯装揍她,“哎呀!我是你的师傅!不是你的尸体啊!”
颜雨真趁机手上使劲,老谢这一嗓子直接哦吼了出来,颇具怨念的瞪着自家的小破孩子。
“尸体活了?”在门口充当门卫的林聪听见,给吓了一跳,脱口而出。
这想法吓没吓着他自己不好说,反正门口那一群正在蓄力,就等着颜雨真出来,就是劈头盖脸一顿指责的家属,都给吓退了三步。
心里揣着亏心事,谁见了鬼都得哆嗦两下。
屋里,颜雨真又揉了几下,停了手:“好了老谢,站起来走两步。”
谢正毅应声站起来,绕着停尸间走了一圈,回头惊叹道:“你这瓜娃子还有这手?”
颜雨真嘿嘿咧嘴一笑:“低调,这叫技多不压身。”
“德行。”老谢掐腰活动了两下,神色渐渐收拢,正色道,“不是有线索了嘛?赶紧验尸吧。”
师徒二人站在拉开的泠冻柜两旁,冷气扑面而来,高秋莹的脸上已经结了些冰霜,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晶粒,尸身依旧完好,就像刚被发现的那日。
“你有几成把握?”老谢严肃问道。
颜雨真没着急回答。
她并起二指,沿着高秋莹的颈部缓缓摁下去,从甲状软骨到环状软骨,九块喉软骨,顺着点按下去。
忽然,停在了某处。
她抬起头,先前的迟疑与不自信全然消散:“十成把握。”
【作者有话说】
小颜:老谢你往地上一躺,绝对超级管用的。
老谢:谢谢你的建议啊倒霉孩子。
某呱:教老头碰瓷,这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小颜:是我年轻力壮,躺了只会被人多踩几脚,是我没招了。:)
第43章 塑料花
颜雨真拿着镊子, 小心翼翼地从死者的喉咙里,将探寻到的东西抽了出来,随着她的动作, 一个粉色的物体从暗红色的组织间剥离出来, 暴露在空气中。
颜雨真和老谢同时凑近, 借着无影灯的光,仔细观察。
目测是塑料材质,有大拇指的指甲盖那么大的, 厚度在半厘米左右的片,做成了花朵的形状,五片花瓣微微张开,花心处点了个小圆点, 做工算不上精细。
“一朵塑料花?”颜雨真表情有些迷茫,显然看不明白这东西出现在死者喉咙里的用意。
老谢观察了一会儿, 忽然问道:“在你看来,这朵花是凶手留下的挑衅,还是死者留下的证据呢?”
颜雨真想都没想,就道:“虽然现在暂时不能切开喉咙观察生活反应,但这朵塑料花卡在死者咽喉上段较浅的位置, 经过主动吞咽的东西, 通常会卡在食道上段或喉咽部较深的位置, 所以这多半是凶手留下的。”
话说完, 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老谢脸上也舒展出欣慰的笑容,但只是一瞬, 又恢复了工作状态下的严谨表情。
“所以, 这是凶手对警方的挑衅。”颜雨真有点失落, “那这上面,肯定不会留下什么指向凶手的证据了。”
既然是凶手留下,那自然是做过处理,不可能留着线索等人来抓吧。
“也不一定完全是挑衅,也有可能是一种标记,就像小狗喜欢通过尿尿标记领地一样,有些凶手的思维已经不能用正常逻辑去思考,他们会把受害者当成一种战利品,在杀害后还有在他们身上留下标记,以证明自己拥有、占领过这个人。”老谢讲述地煞有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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