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招金冷着脸迎上去,颜知秋没动,默默退到摊子边, 把颜宝芸拢进身后护住。
颜雨真一路小跑,抢到最前头。
乔月华一家三人也不好插手这件事,只能停在外圈暂且观战。
“你又来干什么?”颜雨真开口就是火药味十足,完全没有对仇人友好的义务。
“我、我来看看妹妹嘛。”何大贵舔着脸笑, 举起手上提的东西,“来给妹妹送点东西。”
颜雨真左右一瞥。
何大贵左手一条表面都微微发黑的五花肉, 猪皮和肥肉都快给瘦肉部分挤没了,肥膘还泛着不新鲜的黄,肉面上还挂着一层黏糊糊的乳状物,搁她们解剖室的规矩,这具“尸体”的死亡时间, 少说也得往回倒两天, 这种天气拎出门, 还能不能进人嘴巴, 都得打个大问号。
右手是一个网兜里兜着一个罐头瓶子,但瓶子里的罐头没了,换成了自己腌的萝卜泡菜, 里面的汁水泛黄, 不知道的以为是拿香烟蒂泡的水呢。
前两天刘小娟, 一个非亲非故,只以为被她完完整整听完一桩心事的人,都舍得拿出一条五花三层,肥瘦相间的好肉,亲哥倒好,拎块“尸斑”都长齐了的肉上门。
知道他是来送东西的,不知道还当是来送葬的。
“送东西?等商业街关门的时候,你去垃圾桶翻翻,随便哪样都比你手里这两件体面,你这张脸皮城墙做的吗?那这两个玩意儿也敢说出来送东西这种话的?”颜雨真丝毫没留情面的拆穿了他。
“你!”何大贵顿时被噎得脸都红了。
通常以何大贵的脾气,颜雨真的反击一出来他就好翻脸了,两边对呛一番后,最后真正想办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这也算是颜雨真的一种策略。
毕竟,只有何大贵上赶着来求何招金办事的,没见过何招金上赶着找何大贵办事的时候。
今天倒是不一样了,他居然忍下来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颜雨真不免多打量了他几眼。
何大贵知道自己的斤两,对付不了颜雨真,干脆不跟她恋战,提着东西就往何招金面前绕。
张茹秀把马勺往前一伸,挡在了两人之间。
何大贵第一时间举着胳膊把脸挡上了,还十分夸张地惨叫着后退了几步,退归退,两只眼睛还滴溜溜地转,转圈打量着有多少看热闹的人。
接着,哭嚎一声:“我只是来给我妹妹送东西的,我妹妹是嫁到你家又不是卖给你家了,你们咋个动不动就要打人哟。”
顾念第一个没忍住,在远处掐腰跺脚道:“这人是故意在张阿姨摊位前闹的!还专拣这种话说,真是奸佞啊!他是不是想搞黄张阿姨的生意啊!”
她拽着乔月华和顾岳舟的手:“妈妈,哥哥,我们走!我们一起去帮张阿姨。”
“不着急。”顾岳舟见过这种场面,显然更加淡定,“你小颜姐姐可以自己解决。”
“可现在不正是你展示男子气概的时候吗?”顾念恨铁不成钢。
“但现在也是你小颜姐姐展示女子气概的时候。”乔月华和风细雨地率先给出了解释,“记住喽,在别人不需要的时候出头,那不叫帮助,那叫抢风头。”
“哦...”顾念似懂非懂,“但是小颜姐姐和张阿姨,真的不需要帮忙吗?”
那边,颜雨真已经嗷的一嗓子,直接把何大贵的哭嚎盖了下去。
“不是卖妹妹?亏你开得了这个腔!”
“拿我嫂子的彩礼去娶媳妇的不是你?甚至出嫁那天连嫁妆都不想给,怎么以为大家没有记忆吗?”
“还特地找到摊位上来闹,以为我们怕影响生意,只能对你言听计从?你是不是昨天晚上做梦今天还没醒呢?还是说需要我找几个说书的,把你家那点破事编成个故事,一天三遍,茶楼天桥里循环播放,让你声名远扬一下,你才能记得住自己当时到底做了多少腌臜事啊?”
“要是这样的好戏开场了,我第一个带兄弟们去听!”宋荣在旁边一带动,身边一帮朋友全跟着起哄起来,连带着顾客也看穿了何大贵的伎俩,一起跟着喝倒彩。
眼见何大贵这戏台子,锣鼓还没敲热,先塌了。
顾念瞪大眼睛:“好强的小颜姐姐啊!哥你得亏没去,去了也是帮倒忙。”
顾岳舟:......我倒是想去。
何大贵脸上挂不住,又开始搬他那套灵活机动的血脉亲情:“妹妹啊,我好歹也是你哥哥,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看在血脉亲情的份上,你听哥说两句行吗?”
何招金冷哼了一声:“何大贵,还需要我再强调一遍?我们已经断亲了,啥子血脉亲情?从我出嫁那天你压着我的嫁妆不给,扣着彩礼不还开始,就断干净了,早已经拿钱买断的亲情,我可不敢要。”
“要不要我把书记拉过来,当着大家伙的面,把这件事再讲的清楚明白一点?”颜雨真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
何大贵除了脑子不行,嘴还笨,来来回回也只有道德绑架这一招,颜雨真和何招金可不一样,缜密的逻辑,清晰的口条,况且摊位上的顾客兼观众还都吃着她家饭呢,风往哪刮,树往哪倒,自然都清楚明了了。
一群人嚷嚷着让何大贵滚蛋,眼见是待不下去,可他却还待着东张西望。
“阿金。”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从叫嚷声中冒出来,何大贵顿时像找到了主心骨。
人群里又走出一个嬢嬢,一声灰扑扑的旧衣服,出来站定,先拿着手帕捂着嘴连咳了好几声。
咳得节制,咳得恰如其分。
“妈?”何招金的声音也有点颤。
颜雨真顺势看过去,眉头一皱。
心下了然,他们今天要求的事是非得成功不可了,连王见梅都派出来了,当年何招金断亲走的干脆,唯一割舍不下的是自己的妈妈王见梅,只是其中的缘由...
“是妈妈没本事,让何大贵这个做哥哥的欺负阿金了。”王见梅边往前走边抹眼泪。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哭脸同样也打不下去,张茹秀举到半路的马勺僵了僵,到底没拦,放她冲到了何招金面前。
“妈,你身体不好,咋子也跟着出来了。”何招金攥住那双枯瘦的手,下意识地搓着,想拿自己的温度焐一焐。
“我怕大贵欺负你。”
王见梅任她焐着,另一只手反手一下一下摩挲她的手背,满眼都是追忆。
“我当年怀你的时候啊,害了场病,药没少吃,身体不好还害得你先天不足,长楞个大个人了,还是瘦瘦小小的一个,咳咳。”
“后来,屋头穷也没钱供你读完书,早早就下来让你接替了我在纺织厂的工作,哪怕是份还不错的工作,可让你楞个点大就进社会受磨,到底是屋头人对不住你。”
王见梅说着说着,自己已经泣不成声了。
看到这个场面,不明所以的人,可能会觉得感人。
就比如涉世未深的顾念,小声跟乔月华咬耳朵:“阿金嫂子的妈妈看起来,对她很好欸,还很心疼她呢。”
可实则,世间有何大贵这样硬刀子,就会有王见梅这样的软刀子,字里行间不说道德绑架,字里行间都是道德绑架。
你却不能义正言辞的指责她,因为她句句都是为了你好,你的生气会显得你很无理取闹,你的沉默又会显得你冷漠,不知恩情,你只能忍着软刀子的疼,做到让递刀子的人满意,她才会停手。
王见梅就是这样的人。
颜雨真为数不多见她的几次里,毫无意外,都有刚才的一番言辞,直到目的达成,心满意足的退场。
连乔月华都微微眯了眯眼,搞了大半辈子审查工作,这种软刀子,头一回见使得这般炉火纯青的。
“妈。”何招金叹了口气,眼里更多是无奈。
“妈又想起又一次,你放学下大雨...”
“你这次想要什么?”何招金直接打断了她。
王见梅却不依不饶地恼怒起来:“我就想要我的阿金平平安安的啊!你把妈想成啥子人了嘛!”
何招金盯着王见梅看,她脸上很多皱褶,她很久不回家了,比上一次见到王见梅时,她又变老了一些。
何招金记得自己的爸爸是个很暴躁的人,把有个儿子能替他光耀门楣这件事当成自己这辈子的事业,为什么呢?因为他一事无成,自己在世间站不起来,就只能寄托别人。
小时候他就喜欢在老婆孩子头上作威作福,那个时候王见梅总是会保护她,还会留着一些好东西偷偷给她吃,在三观尚未成型的岁月里,何招金也曾坚定的认定自己是被爱着的。
直到她意识到,鸡头和鸡屁股并不能补脑,家里还有更多比大枣更补血的好东西,可那些从来进不了她的嘴里。
妈妈满口的爱,却从来不耽误她把最肥的鸡腿放在弟弟何永金的碗里,另一条放在何大贵的碗里。
是的,她还有个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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