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事情对她的身心带来了极致的冲击,孩子的早产,再加上旧年残留在体内的焚心毒余根,早已将她本就虚弱的身子彻底掏空。
楚影立在床榻边,指尖微微发颤,眸中的希冀彻底破碎,喉头发紧,脸上的血色层层褪去,只剩一片死寂的寒凉。
“都要下去吧。”
他声音嘶哑,挥了挥手让屋中众人都下去了,寝宫的门被关上,光线暗了下来。
床榻的女人闭着眼昏睡,呼吸声轻不可闻,空气中是浓郁苦涩的药味,楚影动了动僵直的身体缓缓坐下。
“姝儿....”他伸手轻轻触摸女人苍白消瘦的脸颊,眼眶发红,“姝儿,快醒过来吧,咱们的女儿璋儿你还没见过呢,她很可爱,很瘦小,不过哭起来的声音很大。”
“虽然是早产,但太医说她身体很强健,你不用担心。”
他握着白姝的手贴在脸上,滚烫的泪水一滴滴落下来,声音渐渐哽咽,“我很想你,你快醒来好吗,我和孩子都在等你。”
女人一动不动,楚影待了许久,直到周康悄声推门进来:“皇上,诸位大人已经到了明政殿。”
因康王突然暴毙的事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波动,跟随康王的部下和与之交好的大臣将领们虽不相信康王会刺杀皇帝,但话是从皇帝口中说出来的,况且皇帝也确实受了伤,即使这件事有着诸多疑点,他们也无可奈何。
再加上事发后康王的亲信均没有什么异动,这不免让人猜测会不会是康王想要篡位兄弟二人爆发冲突这才被皇帝的暗卫干掉。
这几日前朝大臣们也都惴惴不安,生怕听到“结党营私”“谋反”之类的字眼,上上下下的探听也没有探听出什么。
因此,这些大臣们便互相联络,想要借康王后事来打探皇帝口风,以免自己被牵连。
明政殿内寂静无声,大将军张淮与诸人垂首站立,皇帝静坐与案后,良久道:“康王乃朕胞弟,感情深厚,对朕忠心不二,没想到竟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众人喉头发紧,生怕皇帝下一句就是“康王受人挑唆.....”
顿了顿,又听到:“到底有手足之情,如今他丢了性命为自己的糊涂行为付出了代价,朕不忍牵连其他,封锁康王府遣散所有人,葬礼仍按祖制。”
众人松了口气,张淮道:“陛下仁慈。”
楚影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高耸的宫墙与眸中浮动着愧疚与心痛,在无人听见的心底一遍遍道歉:皇兄,对不起。我偷了你的江山,占了你的名分,毁了你的一生。我没有退路,我只能负你。
灵魂仿佛被抽离,口中说的话荒谬又真实,“此乃皇家丑事,朕辜负了先帝的嘱托,让众爱卿看笑话了。”
众人一愣,没想到向来威严冷肃的皇帝会说出这样示弱的话,见他神态落寞,眼中还似有水光闪动,不禁面面相觑,忙低头道:“臣不敢。”
兄弟相残,确实是皇家丑闻,皇帝这番看似可怜可悲的样子令人唏嘘,也让他们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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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姝自此缠绵病榻,一日弱过一日。
她大多时候都是昏睡的,呼吸轻的像随时会断的游丝,肌肤苍白,偶尔清醒片刻,眼神也是空茫涣散,没有情绪。
楚影心痛难忍,从她怀中抱过熟睡的女婴,看着她疲倦的又昏睡过去,想起她从前鲜活灵动,眉眼带笑的模样,悔恨便会如潮水狂涌将他淹没几欲窒息。
楚影自此荒废六宫,连皇后那里也不大去了,只一心抚养女儿,处理国事,更是下旨若嫔妃自愿离去,登记在册后便可离开皇宫。
朝野上下频频上奏,请新帝选秀纳妃、充盈后宫、绵延皇嗣,奏折堆得堆满案头。
每一次,楚影都只淡淡扫过一眼,不予理会,却耐不住大臣们前朝跪请,后来干脆直接下旨:后宫空置,永不立妃嫔。
朝臣不解,私下猜测皇帝是不是因康王之事大受打击,才会无心情爱一心扑在国事上。
果真如此朝臣们倒是有人欢喜有人愁了,毕竟皇帝至今还没有儿子,若是从宗室里选....朝堂又要起波澜了。
外人如何猜测楚影不知,但他很清楚,他的心一半葬在了对兄长的愧疚里,一半死死栓在榻上奄奄一息的白姝身上,外表高贵光鲜万人之上,而内里早已烂成伤痕累累的废墟,一直强撑罢了。
从春暖花开到凛凛寒风,楚影日复一日地亲自照顾白姝,熬药、擦身,天气好的时候会抱着她在院子里晒太阳,在她清醒的时候会把已经会哭会笑嘤嘤学语的女儿楚章放在她怀中。
只有在这个时候,白姝才会露出温柔的笑,会努力抬起手指抚摸着女儿的小脸,轻柔的亲吻她的发顶。
白姝走的那天暖阳高照,楚影刚下朝,听说白姝请他过去喝茶,大喜过望。
他脚步匆匆,问着身侧小跑的宫女,今日她身体情况,宫女答:“姑娘今日很好,早起还喝了一碗参粥。”
楚影更加高兴了,觉得白姝在好转,让周康一会去宣太医院院首来为白姝看看。
等他到的时候,白姝已经在院中等他了,阳光暖暖的,她裹在雪白皮毛的披风里,消瘦苍白的脸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红,听见太监唱报,她抬头,朝他微笑。
眼眶不自觉发热发酸,楚影心脏狂跳,脚下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无法受力,有些不稳地朝她走过去。
周康眼明手快让众人都退下了,只余二人。
“阿影。”
听到白姝叫自己的名字,楚影呆了一下,下一瞬跑过来俯身将她拥入怀中,声音颤抖:“姝儿....”
女人眼神清明,似从前般,声音温柔:“我煮了菊花茶一起喝吧。”
“嗯。”
清甜的菊花茶香气氤氲,楚影挤坐在白姝的椅中,揽着她,感受着她消瘦的身体,冰冷的指尖。
“阿影,你还记得我刚到王府的时候吗?”
“记得。”楚影脑海中浮现最初的那天,嘴角露出笑,“嗯...我一直没跟你说,其实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女人浅笑:“呵呵,是嘛。”
楚影喝了口茶,捏着茶杯,问出了那个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姝儿,你喜欢的人是我吗?”
还是只是喜欢我的脸?
他紧张地等待着,心脏也急速跳动,既害怕又期望,下一瞬他便听到了这世间最动人的话,“喜欢你啊。”
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他轻轻嗯了一声,语调轻快掩饰着声音里的激动:“早上见到章儿了吗?她现在可磨人了,天天缠着我要来找你。”
白姝点点头,靠在他肩膀上,声音低了下去:“见了。”
她冰凉的手抬起落在他的脸颊上,声音越发艰难,“阿影,答应我,好好照顾女儿可以吗?”
楚影道:“可是她天天闹着要娘亲怎么办呢?”他笑着,却在女人的手滑落的瞬间僵住了。
“姝儿....”他声音颤抖轻的像断了的线,手中的茶杯掉在石板上应声而碎。
四周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紧绷的心弦轰然断裂。
巨大的悲恸是无声的、窒息的,他缓缓低头,抬手,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贴着她冰凉的脸颊,脊背微微颤抖,压抑的哽咽卡在喉间,胸腔剧烈起伏。
一滴两滴....
拼尽全力也压抑不住的泪水疯狂涌出,极力压制的痛哭声溢了出来,他将脸埋入女人的脖颈,紧紧的抱着她,哭的撕心裂肺。
葬礼持续了三天。
皇帝肉眼可见的憔悴萎靡,在第四天早朝的时候精神奕奕,可那满头的白发还是惊骇了众人。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已过十五年。
又是一年中秋,楚影在早朝上宣布了一个震惊朝野的圣旨,册封十五岁的公主楚章为皇太女,待他百年之后继承大统。
满朝文武顿时哗然,纷纷跪地劝谏,字字句句皆是祖制礼法不可改。
他高坐龙椅,目光冷冽的俯视朝堂上喧闹的朝臣,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朕意已决,另外由陈爱卿任太女少师.....”
密室。
看着站在面前容貌依旧的男人,许山和许海已经从最开始的震惊荒诞到如今的从容如常。
“阿山。”他叫着这个名字。
许山的眼睛立刻红了,“王爷....”那日事变,守在府内的几十名暗卫全被灭口,只余他们兄弟二人被秘密带走,经历了比以往更加残酷的训练,并建立更加冷酷嗜血的暗卫‘清戈台’。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直到十年前被带到那个男人面前,他们才知道王爷并没有死。
他们终于知道自己的任务,保护楚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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