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玉慈闻言一愣,低头一笑,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我少时很爱穿鲜亮的颜色,但战场上还是玄色耐脏,后来回到盛京,我很少穿玄色,一是不合身份,二是我害怕自己也会想起那些肆意张扬的日子,人嘛,在过得不好的时候,总想回到过去,可我很倔,不愿意承认自己后悔了,只能选择逃避。”
谢忆忱看着她眼神中复杂的神色,下意识问:“那你现在会想起过去吗?”
姜玉慈仰起脸,朝他露出明媚的笑靥,狐狸眼弯弯:“不,因为你来到了我的过去,我想和你携手同行,走到更远的未来。”
姜玉慈拉着谢忆忱坐到沙丘上,看着漫无边际的黄沙、悬挂高空的朗月。
她指着天上最亮的星星道:“那颗星叫天狼星,也叫犬星,十一岁那年,我随阿父来到北疆,阿父告诉我,这颗星星代表着侵略和战乱,而北疆大军在此驻军,就是为了守护大燕的边境。”
谢忆忱看着那颗天狼星道:“古人有言,西北望,射天狼。”
姜玉慈闻言一笑,靠在他怀中,低语道:“那时候我很害怕,阿母故去,阿父又忙,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就喜欢跑出来看星星,后来我拿起长枪,一步一步踏着血肉往上爬,有人不服,我就打到他服。”
谢忆忱还是第一次听到她提及过去,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长睫微垂。
“总有人觉得我该安于后宅,拿着绣花针绣嫁衣,可我不愿。”姜玉慈微叹。
谢忆忱默默握住她的手,他知道姜玉慈当年大抵过得没那么容易,不然也不会因伤回京。
“其实军中有不少像我这样的女郎,连月娘当初也提刀杀过人。”姜玉慈的目光落在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我其实一开始并不喜欢你。”姜玉慈垂眸一笑,语气意味不明,像是在感慨,“我觉得你骄奢淫逸、性子古怪,前世你挂帅出征,我是真的……没想到。”
谢忆忱听到她的话只是笑笑,看着她,目光温柔。
月光下,她瓷白的脸颊仿佛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眉眼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我以为你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生,会做那贪生怕死之辈,没准还会为了安稳坐上皇位,听从朝中大臣议和的主意。”姜玉慈回忆起前世,月下亭中,她沉寂许久的心掀起微不可察的波澜,太轻太轻,轻到她在濒死之际,才恍然想起,她还欠这人一句好久不见。
当年她随父前往北疆前,进宫向康德帝辞行,她被安置在偏殿,等候姜重海。
小太子不知为何,路过偏殿,见到殿中的她时,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参见太子殿下。”姜玉慈依着规矩行礼。
谢忆忱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让她免礼。
姜玉慈不明白为何谢忆忱一直不走,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神色古怪,两人自从第一次见面闹了个不愉快后,后面每次见面谢忆忱看她都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时不时还嘲讽两句,姜玉慈自然不甘示弱,怪声怪气地嘲讽回去。
她到底比谢忆忱年长三岁,小孩子说不过她,气得小脸通红,转身就跑。
姜玉慈每次都不明所以,怎么聊着聊着人就跑了,等回过味来才发现是太子殿下恼羞成怒了。
这次一样,两人没说几句话,也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莫名其妙便呛声起来。
太子殿下又气得想跑,姜玉慈下意识喊住他。
“殿下……”姜玉慈挠了挠头,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谢忆忱蹙了蹙眉,没好气道:“你要去北疆吃沙子,孤听父皇说了。”
“啊!”姜玉慈一拍脑袋,想起自己是想要告别,“对!殿下,臣女就要走了,日后就不能陪你聊天了。”
谢忆忱偏过脸,小声道:“谁要你陪!次次都气孤!”
说完,他扔给姜玉慈一香囊,沉甸甸的。
姜玉慈拿起香囊打量片刻,不明所以,扔香囊?太子殿下是在向她示爱?
姜玉慈的眼神怪怪的,谢忆忱自然能察觉,他怒道:“打开!”
姜玉慈下意识应了一声,打开香囊一看,里头竟然是泥土?
喔,不是示爱,应该是在骂她,姜玉慈默默想道。
谢忆忱也没解释太多,只道:“你用得上的。”
当时的姜玉慈不明所以,但太子赏赐,她不好推辞,夜间她把此事告诉姜重海,闻言姜重海含笑摸了摸她的脑袋,只道确实用得上。
后来姜玉慈来到北疆,才明白何为用得上,她水土不服时,姜重海竟然用谢忆忱送的泥土煮水给她喝。
原来这是伏龙肝,每逢离乡,游子都会带上一捧故乡的伏龙肝,水土不服时煮水饮用,这既是民间偏方,也承载着一片乡愁。
“你还记得那年你送我的伏龙肝吗?我这次也带来了,怕你也水土不服。”姜玉慈笑道,笑容一如当年。
谢忆忱有一瞬间的慌神,避开她的目光。
“我不知道,今生是什么时候爱上你的,可能从你第一次给我扔那个香囊的时候,我就控制不住地为你倾倒了。”姜玉慈笑。
谢忆忱不是很相信,但也知道此时不是吃陈年老醋破坏氛围的时候。
“又或许是我清楚地、明确地看见你、了解你的那一刻。”姜玉慈低头,在他手背上落下一吻,是那个关于前世的梦,她清楚地看见了谢忆忱骨子里的执着与坚持,看见了他万人之上的孤寂与苦楚,她想走到他身边,执起他的手。
“我明白,今生你要走的路依旧离经叛道,或许会背负上骂名,我……不想让你像前世那样孤单了。”她道。
谢忆忱垂眸,眼中有星河流转:“站在我身侧,可能会遭受到很多非议。”
前世他推行变法与女官制度惹来不少贵族的不满甚至暗杀,可他不会后悔,他是大燕的君主,他的责任是庇佑大燕的子民,他无法对在泥潭之中苦苦挣扎的人无动于衷,他还是会走上这条路,这是他当年被康德帝一点一点教会的理念——以民为本。
“我知道,我很荣幸。”姜玉慈笑得眉眼弯弯。
翌日,军中掀起轩然大波,谢忆忱安抚将士,宣布真相,姜重海挂帅出征,直指北羌驻地。
寂静许久的北疆再一次战火纷飞,军中将领太少,姜玉慈时隔多年再度挂帅出征。
军帐中,谢忆忱仔仔细细地替她穿好盔甲,他明白,他的爱人是翱翔于天际的鹰,他不愿让她困于方寸之地,他要看着她展翅高飞。
谢忆忱替她带上盔帽,郑重地在她额间落下一吻:“万事小心,我……等你。”
姜玉慈拥住他,眼眶微红:“好,我答应你,一定平安归来。”
谢忆忱只觉她的盔甲硌得他生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姜玉慈察觉到他身体轻微的颤抖,连忙松开他,替他擦泪,安慰道:“没事的,琼熙,你前世与北羌打了那么多年仗,你制定的战术肯定没问题的,我会一往无前、把北羌人打得落花流水。”
谢忆忱不想让她担心,勉强一笑,今生的谢忆忱到底没有真正上过战场,他身份贵重,需要坐镇后方,更何况康德帝是绝对不会同意的,谢忆忱也不想让康德帝担心,他会一点一点证明自己的实力,不急于一时。
姜玉慈手持红缨枪,朝谢忆忱行持兵揖:“殿下,臣必不辱命!”
“好!”谢忆忱扶起她。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六月小暑,姜氏女奉皇太子之命,披甲上阵,大败北羌,一战成名,实乃巾帼不让须眉。
七月立秋,护国大将军姜重海领兵直捣黄龙,皇太子坐镇军中,北羌大军节节败退。
新岁二月,早春,北羌国主递上投降书,献上无数金银珠宝,请求成为大燕附属国。
谢忆忱知道应徐徐图之,待他年国富兵强,他定率兵踏平北羌。
三月,班师回朝。
面色红润的康德帝与众大臣候在十里亭中,见到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的皇太子与英姿飒爽的太子妃时,心底不由一惊。
大半年的风霜让两人犹如开刃的剑,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势。
皇太子与太子妃翻身下马,朝康德帝行礼。
两人异口同声:“见过父皇。”
康德帝将两人扶起,直叹:“好孩子!辛苦你们了!”
他看着谢忆忱褪去稚气的面容,忍不住红了眼眶,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失态,只能转而去扶起姜重海,拍了拍姜重海的肩膀:“姜爱卿劳苦功高!”
姜重海爽朗一笑:“陛下言重了,此乃臣之幸。”
众大臣面面相觑,太子抚军北疆时,他们还以为康德帝要夺姜重海的兵权,没想到是一家人联合甩了他们。
谢之璋也被扔到军中历练了一番,看上去成熟不少,老安王见到孙子也忍不住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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