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颂宁的手犹豫着放到小腹。
她和薛亭洲都没有打算在这个时候有一个孩子,这是完全在意料之外的。
午后醒来她朦胧间有这样的预感, 半信半疑地想找人确认,等待顾大夫的一个多时辰有茫然、疑惑,但隐约也有期待。
她双亲离世多年, 薛亭洲也是孑然一身。
而她的血肉之中,居然有承了二人血脉的生命。
骤然迸发的喜悦压过了不安, 姜颂宁眼眸低垂, 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温柔面庞仿佛笼了层柔光。
陆致蹙了蹙眉, 见她喜不自胜的模样,暂时没有出声打扰, 去给她倒了杯温水。
杯盏碰上桌案的一瞬间, 姜颂宁回过神来, 轻声言谢。
陆致瞥她一眼,不用问也有十成十的把握猜准孩子父亲的身份,问道:“他怎么没有陪你?”
这语气算不得好, 暗含责怪。
姜颂宁抬眸, 眉心微皱:“陆大哥不是知道他在忙什么?何必多此一问。”
陆致怔了下, 神色一松, 知道适才是带了情绪,缓声说道:“是我冒犯了。只是薛亭洲在风口浪尖上, 你也是有心人的眼中钉, 现在又……又有了他的骨肉,孤身在此,实在不太稳妥。”
姜颂宁看向窗外, 暮色渐浓,群山笼罩在夕阳之中。
薛亭洲应该离开很久了。
她完全拿不准,所以没有知会他一声。
他总疑心她放不下别人,时常怀有戒心,倘若知道这个喜讯,往后应当不会再患得患失了。
倒不是嫌哄他麻烦,只是见薛亭洲为她惶然,心中不忍。
薛亭洲如果知道,会开心吧?
也有可能更放心不下,不知道如何安置她。
离得近了,危险重重,容易给人可乘之机,离得远了,他又不能常常探望。
暂时不知也无妨。今日这样的情形,他会明白她为何这样选。
姜颂宁将视线挪到陆致身上,此时才认真地打量他的模样。
脸色微微苍白,额下伤痕若隐若现,颈间裸露的肌肤布有数道红色划痕,直至衣襟之下。
流落到此,陆大公子无法像往日那样讲究,头发由木簪简单挽起,浑身打理细致干净,像脱了装饰的一块美玉。
见她看来,陆致碰了下额头的伤口,无奈地扯了扯唇:“我这次被人算计,很吃了些苦头。”
顾大夫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荡了一圈,捋了捋胡须笑道:“看来陆公子你们的诊费不用赊账了,这位夫人连陌生孩童都愿意襄助,何况他乡遇见的旧识?”
姜颂宁一口应下,复又看向陆致:“只是你这伤势,看起来已然痊愈,怎的还没动身?”
陆致苦笑:“额角的伤看起来厉害,远不如脑后凶险,承蒙顾大夫父子相救,我昏迷了两日才醒过来,好在是恢复了神智。”
自姜颂宁进屋,说话的便只有陆致和顾大夫父子,她的余光瞥见后院中微微摇晃的衣摆,转头看去,却与半躺在榻上但眼睛转来转去的大活人对上视线。
这人僵若木鸡,但又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口。
姜颂宁吓了一跳,陆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沉声道:“我与肖巍世弟夜间查案,为恶人所害,两人都被推入河中,我运气好些,但他撞上巨石,伤势险急,顾大夫想尽一切办法医治,肖世弟恢复了神智,但脑中淤血未散,还需要休养。”
姜颂宁估计肖巍能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不解道:“他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一时也想不起来姜家或是孟家和肖巍有什么牵扯。
她想了想:“犯事的歹徒呢,不会和我有牵扯吧?”
陆致默了两息,点头:“争执间,吐露了主事人的身份,说是薛亭洲。”
姜颂宁睁大眼睛,不假思索道:“不会的。绝不会是他。”
“自然不是。他这人有时过于偏执又斤斤计较,但手段还没有这样拙劣。”
陆致缓声道,“当年他崭露头角,起初也是同薛唐一般以武力服人,如果真想取我二人性命,不会做得这样不干净。”
陆致说的这些,姜颂宁不好反驳,忽而灵光一闪,想到了陆致和肖巍的关系。
“他是你堂妹的未婚夫?”
“正是。”
顾大夫的儿子年纪还轻,义愤填膺道:“既然这样,不如投奔了薛大人,至少做事光明磊落,不会遭此暗算。”
顾大夫斥道:“你闭嘴!”
姜颂宁摇了摇头:“陆家也就罢了,族老不是古板迂腐之人,但肖家家风,我是有所耳闻的。”
“正是。肖世弟的祖父若是知道,怕是要三尺白绫以示清白。”
姜颂宁看向不远处的肖巍,轻笑:“你放心,我是不会劝的。”
肖巍扫了她一眼,断断续续说道:“一介妇人,他奉何人为主,你可知晓?”
“先帝的幼弟。这个问题,你拿去问田间农夫,他们也是知道的。难道记诵姓名,就是肖公子学问所在?”
姜颂宁淡声道,“我既不是那纵横捭阖的名士,每日言谈何须提及这些人物名讳?像我这样的人,惦记的无非就是十里之内的琐事。比不得肖公子高瞻远瞩。”
陆致这些天为了想法子医治肖巍,不是没有想到求助他人,但在周遭百里,他能想起的人物或多或少都和薛亭洲有交情。
肖巍宁死不肯,把他祖父那套学了个七八成,把陆致气得头疼。
此时见肖巍无可辩驳,震惊地看着姜颂宁,陆致不由弯了弯唇。
姜颂宁走到肖巍跟前,仔细地探看一番,侧身问顾大夫:“肖公子的伤势,您作何打算?”
顾大夫吐了口气:“外伤处置,老夫还有些本事。这内里的伤势,又在脑后,我思量多日,若无他人相助,不敢擅自处置。为免酿成大祸,如今用药施针,都是用保守的法子。”
姜颂宁哦了一声:“依顾大夫所见,须有何人医治,才能根治?”
肖巍见姜颂宁胸有成竹一般,也不跟她犟了,眼中迸发出光彩,一眨不眨地盯住她:“你有法子?”
姜颂宁没搭理,肖巍抿了下唇,搭在榻沿的手无力地握了握,无助地看向陆致。
陆致朝他笑了下,没说话。
肖巍恹恹地闭上眼睛。
顾大夫啧了声:“有这种本事的名医,身为医者哪有不知道的,只是知道了,未必能请得动。我也同陆公子提过,陆家和他们没有交情。”
陆致颔首:“医者仁心,听闻一起战事,百相堂的医者十有九出,医治伤患、防治疫病,此时上门求医,必须有堂主首肯,即便出价千金,也难以说动。”
顾大夫瞥了眼死气沉沉的肖巍:“还是按老办法来吧。去百相堂就得折腾两三日,再被拒之门外,前后一耽误,还不如眼下呢。”
“肖巍,你认命罢。”
病殃殃的肖巍听到姜颂宁这样说,难以置信地睁开眼。
姜颂宁浸在金黄灿亮的余晖中,明眸噙着笑意:“你只能欠我一个人情了。”
陆致有些惊讶:“你怎么会认识百相堂的人?”
“赶在堂主前面救过几个人,让一众大夫清闲了半日。”
顾大夫认真看她一眼,目露赞许:“你这女娃,了不得啊。”随后看向肖巍,“你还不赶紧给恩人道歉?”
肖巍的嘴动了动,还没说出一个字就被姜颂宁打断。
“现在口齿不清的,不用说什么。等哪天康复如初,肖公子再用你一身好文采给我道谢吧。”
陆致神色一缓,又问:“姜妹妹现在不便颠簸,前去可是需要信物为证?”
姜颂宁沉思半刻:“按常理,带我手书前去便可……我还是和你们一起去吧。”
肖巍那张脸又生动起来,十分感动地看着姜颂宁,眸中泪光点点,深恨自己此前错怪了她。
挽香默默听着,等在顾家用过晚食,才悄声问她缘由。
姜颂宁抚着小腹,眉间带了忧色:“我不太放心。”
按日子算,大抵是薛亭洲去临泉之前。
他彼时还在服用解毒的汤药,姜颂宁有仔细问过大夫,知道他身上的余毒没有之前凶险。
也不知会不会对胎儿有影响……
从锦水镇去青州的路被战事阻断,现下只有去百相堂安胎更为稳妥。
等这胎坐稳后,薛亭洲又去了何处?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就被压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清州、临泉、余阳三座城池由南至北延伸, 即便是最北端的余阳,冬日里也少有冰雪。这一年,却是破天荒地连降大雪。
薛唐率领三万精锐兵马自北面而来, 犹如刀戟划过腐木般势不可挡。朝廷大军集结,在余阳西北数百里阻挡,占了粮草丰足的优势缠着薛唐不放。
临泉与余阳之间两城, 也成了重兵坐镇之地,宫中十日内连下几道圣旨, 不惜人力物力地要将薛亭洲挡在余阳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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