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恩难授_一颗冬天树【完结】(92)

  听见这个消息,钱禄也松了一口气, 若是温娘子再有个好歹,他的好日子也真的到头了。

  他眉头松了松,“有劳郭奉御,今日之事, 还请太医守口如瓶, 切莫对外透露半句。”

  郭奉御会意,拱手应下:“宫里的规矩, 老朽自然知晓。”

  钱禄视线落在禁闭的暖阁大门上,神情再次凝重,忧心忡忡, “娘子这边暂且安稳,只是方才陛下在围场,为救娘子身受重伤,伤势极为凶险。还要再劳烦您, 随我移步前去为陛下会诊。”

  闻言,郭奉御语气立刻严肃起来, “大监放心,陛下龙体重于江山社稷,臣自当竭尽全力, 不敢有半分松懈,这便随您即刻前往,定拼尽全力,稳住陛下伤势。”

  说罢,二人也不敢再耽误,快步朝着飞霜殿偏殿暖阁走去。

  夜色沉沉,寝殿内烛火摇曳,气氛压抑的可怕。两位尚药局奉御都围在床榻四周,轮流搭脉查看伤口,二人俱是眉头紧锁,神色严肃,时不时低头,商议几句,脸上皆是难色。

  床榻上的萧徵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上身赤裸,胸前狰狞的伤口皮肉翻飞渗着血迹,气息微弱又急促。

  好不容易挨到半夜时分,店内的气氛却丝毫不曾得到缓和,反而越发紧张。萧徵的身子忽然微微一颤,眉头蹙起,脸颊涨得通红,周身泛起滚烫的高热,就算是在昏睡中,仍时不时发出细碎的闷哼,脉象也愈发紊乱。

  一众太医顿时面色大变,连忙上前施针降温。就连许奉御也急得额间冒汗,只能勉强稳住伤势。

  一直守在一侧的钱禄与寿喜,望着榻上高热难退的天子,手心紧紧攥起,满心都是惶恐不安,只能强压心绪,静静等待。

  许凤一将手搭上萧徵的手腕,皱眉沉思许久,才沉沉叹了口气,对着身旁的郭奉御低声摇头,“脉象躁动,外伤牵扯。内里经脉,又染了风寒,高热迟迟不退,再这般耗下去,恐要伤及心脉。”

  话一出,殿内众人皆是心头一沉。

  “许奉御,这该如何是好?”钱禄慌张上前抓住许奉御的手腕,将许奉御的手腕攥得生疼。

  “钱大监,切莫太过慌乱,陛下是被猛虎利爪重伤,伤口溃脓内侵。内外邪热交缠在一起,才致使高热不退。眼下最为重要的是压住高热,老朽先给陛下开一剂清毒凉血的药,防止这伤口再发炎,加重病情。等这邪热慢慢耗散,胸前这伤才能慢慢调理。”

  “只是……”说到此处许奉御欲言又止。

  钱禄看得心下着急,连声催促道:“只是什么?都这个节骨眼上了,许奉御您就别再卖关子了!”

  许奉御先是叹了一口气,整理好措辞才缓缓说道:“接下来后半夜才是最凶险的时候,需要人时刻守着,一旦陛下有抽搐气促之象,立刻唤我等前来施针,能否熬过这一晚,全看陛下自身能不能撑住了。”

  钱禄听着心里咯噔一下,踉跄后退几步,“什么……叫能不能撑住?”

  他双眼无神,怔怔地盯着许奉御,好半晌才会过神,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没有听见许奉御方才那番话。

  到了后半夜,果真如许奉御所言,萧徵原本暂且稳定的体温骤然又升了起来。

  偏殿内,顿时又乱了起来,人心惶惶,黑压压的云朵遮住明月,天空不见一丝光亮,夜色浓的如同化不开的墨。

  滚烫的温度席卷陛下全身,看得一众太医面色煞白,众人不敢有半分懈怠,瞬间忙作一团。

  钱禄快步上前更换退热的冰帕,为萧徵敷在额间,许奉御与郭奉御也不敢闲着,纷纷施针为萧徵诊治。他们锁住几个重要的穴道,稳住内乱的气息。

  剩余的宫人手脚麻利的调配汤药,为萧徵擦去身上的汗,药香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在静谧的偏殿中缓缓蔓延开。

  偏殿内人人屏气凝神,脚步放得极轻,不敢惊扰正在施针的二人。

  一番忙碌下来,为萧徵喂下汤药后,已经折腾到了大半夜,一缕微光从天边透出。

  那灼热的高热才渐渐退去,萧徵紧绷的眉眼缓缓舒展,混乱的呼吸也趋于平缓,只是面色却依旧苍白孱弱。

  但好在是稳住了伤势,安然熬过了这最凶险的一夜。

  忙碌了一整夜,众人长长松了一口气,虽是面露倦色,可脸上紧张焦灼之色也缓缓退去。

  只是萧徵的伤势依旧离不得人,他们不敢远离,只能轮流守在殿中,时刻留意着床榻上躺着的人的动静。千路与寿喜立在一旁,望着榻上安稳下来的天子,悬了整夜的心终于悄悄落地,只是眼底却仍旧藏着化不开的忧心。

  夜色缓缓褪去,天光微亮,晨曦透过雕花窗棂,浅浅洒入雍容清华的殿内。

  榻上的小娘子睫羽轻轻颤了颤,眉头簇起又舒展。良久,才缓缓掀开眼眸。

  入目是精致繁复的描金床幔,绣着盘龙戏珠,云纹缭绕,周遭陈设雅致华贵,全然不是自己熟悉的居所。

  她脑袋还有些昏沉隐痛,浑身绵软无力,茫然望着周遭陌生的环境,心底生出几分恍惚与不安。

  守在床边的澄心熬了整整一夜,眼底布满红血丝,见温玥醒转,立时欣喜又担忧地上前,轻声扶她起身:“娘子,您可算醒了,可吓死奴婢了。”

  温玥靠在软枕上,缓了缓神,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轻声问道:“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她还以为再也不可能醒过来了。

  看着眼前的宫殿,温玥也猜到是萧徵救了她,可为什么没有见到他的人影?

  澄心闻言面露难色,迟疑着摇了摇头,语气满是无奈:“奴婢也知晓得不全。那日围场乱起,小姐忽然晕倒,众人匆匆将您送回殿中静养。奴婢也不知前因后果到底是什么,青黛打听了许久,也只知是围场出了意外,其余的便一概不知了。”

  温玥闻言心头微沉,脑海中隐约记起昏迷前的片段,模糊记得昏迷前隐隐看到一头猛虎朝她走来。

  她如今能安然无恙,必定是萧徵将她从猛虎手中救下。

  可自她醒来到此刻,始终不见那人身影,往日里他总爱无赖缠人,日日寻她,缠着她在她面前献殷勤。这邀功的好机会就在眼前,他反倒是销声匿迹了。

  温玥心底生出隐隐的不安,却碍于身子虚弱,她终究也是没问出什么。

  也不怪温玥没问出什么,钱禄早已暗中吩咐下去,不许任何人将陛下重伤高热之事告知于她。

  钱禄深知陛下素来将温玥放在心尖,舍不得她受半分委屈。如今她刚从晕厥中醒转,身子尚且孱弱,若是知晓陛下为救她身受重伤、险些殒命,

  必定忧心忡忡,日夜难安。

  索性他便擅作主张,替昏迷未醒的萧徵瞒下了所有实情,只盼着陛下早日痊愈,届时再无需她挂心伤神。

  温玥在这飞霜殿中静静休养,她醒后便闲坐在窗边,看花影摇曳,听这窗外的小雀轻啼,神色间却总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她心里清清楚楚,那日若不是萧徵舍身相护,自己早已葬身虎口。可他偏偏迟迟不露面,宫中人人神色讳莫如深,越是这般平静,她心底那股不安的猜测,便越发清晰浓重。

  第二日午后,秋风浅浅拂过宫廊,落英随风轻飘,氛围静谧温婉。

  温玥闲来无事,便起身缓步走出殿外,想在宫苑中散散心,舒缓心底郁结。

  刚行至拐角处,便见两名宫人神色匆匆,手中端着一只铜盆,盆中盛着暗红血水,还沾着斑驳药渍,看着触目惊心。

  “娘子?”

  “青黛,先别说话。”

  青黛不知温玥为何突然停下,可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温玥拉着藏到柱子后。

  看着这一盆盆血水,温玥瞬间生出不好的预感。寻常伤势绝不会用掉这么多血水,更不会有这般浓重的血腥气。

  联想到萧徵两日不曾露面,宫中众人刻意隐瞒的模样,一瞬间所有猜测都落了实,心口骤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与惶恐交织而上,她的双手微微颤抖,不敢去相信心中那个猜测。

  她悄悄跟在两名宫女身后,循着宫廊曲折前行,一路走到偏殿门外。

  殿外侍卫肃立,气氛肃穆沉寂,窗内隐隐传出太医低声商议的话语,还有宫人轻手轻脚走动的声响。

  温玥悄然立在殿门外,透过半掩的殿门向内望去。

  那人安安静静躺在其上,往日里意气风发、威风凛凛,总是眉眼带笑、无赖缠人的模样荡然无存。

  此刻他面色苍白如瓷,毫无血色,唇瓣干裂失色,双目紧闭,气息微弱绵长,静静躺在锦被之间,孱弱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走。

  这般孱弱的模样,与他平日不可一世的桀骜姿态判若两人,温玥鼻尖一酸,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漫上眼眶,顺着脸颊缓缓滑落,心底满是愧疚、心疼与万般酸涩。

  若不是为了救她,他绝不会落得这般重伤卧床、人事不知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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