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从黄册拟定妥当的第一时间他便仔仔细细核对过,分明就没瞧见温娘子的名字。
上到宗室、王公,下至近侍仆役。凡有爵位,有诰命在身者,他皆一一过目,不敢有半分疏,怎么就偏偏看漏了温娘子?
钱利将取来扈从黄册捧在手心,小心呈到钱禄面前,他跟在义父身边多年,何时见过他露出这幅慌乱的模样。就是去岁,被陛下赶去太后宫中,扫了一年的宫道,也不见义父慌乱成这样。
他心中正纳闷着呢,一抬头就见钱禄眉头拧成一团,面上惊疑不定,急匆匆地翻阅着黄册。
钱禄捧着厚重的黄册,因为着急双手止不住的颤抖,手指因用力而泛着白青色,书页被他翻得哗哗作响。他目光死死盯着上面那密密麻麻的人名与官职,一行行扫过去却始终没有瞧见温玥的名字。
“怎么会没有?”钱禄喃喃自语,手中翻看的动作却始终没有停下。
“义父,您这是在找谁呢?”
听见钱利的声音,他这才猛然回神。眼下陛下不在銮驾之中,若是走漏风声必定人心惶惶,虽然钱利跟在他身边多年,可仍不能轻易向他透露此事。
钱禄清了清嗓子,镇定说道:“我方才似乎瞧见许县尉的夫人怎么也在队伍之中,我分明记得黄册上并未登记许夫人的姓名?”
他随意寻了一个借口。
话落,钱利却乐呵呵笑了起来,“义父,我看您是忙糊涂了吧!这是朝廷的官册,只录有故诰命在身的外命妇,许夫人她无敕封,也无诰命,根本就不在登官簿之上呀!”
“原……原是这样啊,瞧我,这几日为了秋狩之事忙的脚不沾地,竟将这事给忘记了。”
钱禄猛地一怔,神情恍然。
是了,他怎么就将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温娘子不过是永阳侯府上郎君的新妇,一月前,谢嘉川又被陛下免去其世子之位,温娘子本就无诰命在身,不在这官方名册记载之列,册子自然寻不见她的名字。
如此重要的事情,他怎么就没早些注意到,竟然生生给略了过去。他核对多次名单,却忽略了除去朝廷拟定的名册之外,各家也都会有家眷随行单。
温娘子的名字应当在侯府的家眷、仆妇队伍里,不列官册,只由各府自行约束,所以他翻遍册子,也没有瞧见温娘子的名字。
他定了定神,理了理仪容,佯装松了口气的模样,可慌乱与惊恐,仍像一根刺一般深深地扎在他的心头。
“你先下去吧。”钱禄摆了摆手,将人给赶走了。
他虽胡乱扯了个县尉家眷的由头,将此事遮掩过去。可陛下若久不在銮驾中,必然会被人察觉。
如今温娘子爽约,也不知陛下那边是何情形。
钱禄频频往樊川方向望去,一颗心悬在半空中,七上八下,片刻都不得安稳。不知情的人只当他仍在清点人数,心中暗暗感叹,内侍监果真勤勉。
可只有钱禄自己心里清楚,他哪是在清点人数。只是在盼着寿喜能尽快追上陛下,让陛下能尽早折返。
他面上强撑着冷静,心焦灼期盼着:“陛下,你可千万快些回来,莫要迟了。”
突然他又想到,若是陛下被温娘子撞见又该如何是好?
自二人相识起,陛下便是隐瞒身份与温娘子相处,若是就这样被温娘子给撞见了,陛下又该如何解释?
这下钱禄真的是进退两难。
也不知寿喜能不能将话带到,陛下心中总要有个章程,若是毫无防备间撞见温娘子,只怕是要出大乱子啊!
钱禄只觉得自己此刻已经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若是他能飞,一定要亲自飞到陛下面前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讲明白。
寿喜的骑术本就比不上陛下,任凭他一路疾行却连陛下的马尾巴都没能瞧见。
他急得双目赤红,一甩手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顾不上马儿奔跑时那要人命的颠簸,他拼命挥动马鞭向前追赶。
陛下本就先行,他追上时早已看不见陛下的身影。如今也不知道要追到何时,才能够上陛下的衣角。
萧徵本就急着赴约,又因着心中那点微妙的不安,他一心只想着再快一些,只有快些见到温玥他这一颗心才能落到实处。
只是不知为何,离樊川越近,他心中就越是急躁,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这股不安越来越密集,催着他片刻也不敢停下。
衣袂被呼啸而过的风,吹得猎猎作响,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掀起一阵尘埃,尘土飞扬。他的速度本就不慢,眼下竟还想要再快几分,骏马四蹄几乎腾空,如一道闪电破空而去,只余下漫天扬尘,在身后久久不散。
直到远远瞧见樊川,萧徵的心才安定下来。
他在一处无人僻静之地停下,将马拴在树旁,疾驰了一路的马儿仍在不停地喘着气,口鼻喷出白雾,他拍了拍马头,“还算争气。”
目光扫过四周,却并没有瞧见那日思夜想的人影。
萧徵暗自算了一下时辰,马车脚程慢些,她来的晚也情有可原。
他在原地静待片刻,时间被拉得格外漫长,看着那马垂首啃食着青草,明显已经歇过气力,一派悠然。
原本的满心期待竟一点点冷了下去,先前那丝不隐隐的不安瞬间又翻涌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
萧徵摩挲着手中精致的小弓,算不算上大,力道也柔和,这是他为温玥做的。他知晓温玥不善骑射,所以才特意打造了这把小弓,只想着给供她把玩嬉乐,让她先试着上手。
她虽说不去秋狩,但这秋狩本就是京中难得的盛大活动,金戈铁骑,围猎逐鹿。她这般年纪的小娘子,哪个不对纵马林间、弯弓射猎的场面心生好奇?
这把小弓先给她玩玩,等过段时日,他便亲自教她如何引弓,教她如何骑马。到明年秋狩时,阿玉便能同他一起策马林间,一同狩猎了。
且这把弓的力道小,等来日他们二人有了孩子,也能给他们的孩子玩。
光想想这样的画面,他心头便软得一塌糊涂,满是温热的期盼。
然而他的身边只有风声掠过耳畔,始终不见温玥的身影。
见温玥始终不出现,萧徵心中不免担忧。是路上耽搁了,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无数念头乱糟糟的纠缠在一起,越想心就越乱。
若只是耽搁了倒也罢了,他生怕温玥路上会出现什么意外,她一个小娘子,手无缚鸡之力若是遇见什么歹人该如何是好?
萧徵想了无数种可能,也许她是府中有事,将她给绊住脚了?也许是侯府之人刻意刁难,不许她出门?
他想了好多,却始终都没有想过温玥会骗他。
可越想他就越慌乱,身为天子,他也曾亲自上过战场,于刀光剑影、千军万马之中他都能面不改色。尚在东宫时,先帝昏聩朝堂诡谲多变,他亦可镇定自若。
这二十多年,他什么惊涛骇浪不曾踏过,素来从容沉稳,可如今却因温玥的失约而心中慌乱,险些失了分寸。
温玥素来清雅自持,守诺重信,与人相约,却过期不至,此乃不信之举,她是不会做的。
心中浮起万千念头,沉稳与冷静对如今的他而言已经荡然无存,满心满眼只剩下焦急与担忧,生怕她有半分闪失。
就在萧徵心神大乱、忧虑万分之际,身后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动静越来越大。
寿喜一路拼命追赶,在这深秋时节,汗水竟然能将他衣衫浸透,他握住缰绳的手止不住的发颤,双腿发软,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
他使出吃奶的劲,才勉强稳住身形,大口喘着粗气,踉踉跄跄冲到萧徵面前,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陛、陛下……奴婢可算是追上您了?”
萧徵皱起眉头,“你是追上的吗?出了什么事,让你急匆匆追来?”
见寿喜这幅焦急万分的模样,萧徵还以为是被臣子知晓了他不在銮驾之中一事。
寿喜喘的几乎说不出话来,歇了好几息才勉强稳住急急禀道:“陛下,大事不好了……温娘子她……”
“她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是受伤了?还是被人给欺负了?”
还不等寿喜说完,萧徵就急匆匆地打断,接二连三的问题砸向寿喜。
“不是,陛下都不是。”
“那是什么?”萧徵的耐心已然耗尽,他的脸色也沉了下去,眉峰紧蹙,眼底带着寒意语气中都带上了戾气,连带着周身气场都凛冽如刀,又急又气。
“温娘子她并未前来赴约,她……她此刻就在秋狩随行的队伍里面!”寿喜越说头越埋得越低,陛下被人爽约定然不悦,他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殃及池鱼。
可出乎意料的是,萧征徵并未生气,反而倒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原来就是这事。”
还好只是爽约,并非是路上出了意外。
知晓温玥安然无恙,萧徵的心反而放下了,他还担心是她会不会出事,爽约而已,只要她没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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