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玥闻言抬头看向他,对上她投来的视线时,萧徵笑了笑。
陈定恭将一幕看在眼里,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心底幽幽叹了一口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只是不知这段缘分,是阿玉的福还是祸。
众人一同移步向内,按身份萧徵行在前头,他步子刻意放缓,没走几步便频频回头,目光黏在身后的小娘子身上。他压低嗓音试探开口:“阿玉,一路上乏了吧?”
温玥只顾一手稳稳扶着陈定恭的胳膊,细声叮嘱外公留神台阶,眼皮都未曾掀一下,全然将身前之人的问话当作耳旁风,目不斜视,分毫不予回应。
萧徵碰了冷钉子,也不气馁,软着语气:“方才是我思虑不周,不该临时登门,害得阿翁仓促接驾。”
她依旧置若罔闻,专心照料身旁老者,连一丝余光都吝啬给予。萧徵无奈,只得悻悻转回头,走两步忍不住再度回望。
陈定恭终归是见过大风大浪,心思剔透,一路上默不作声的看着二人打情骂俏,进了府中便以自家地窖封存的陈年新茶为缘由,邀萧徵移步后院临水孤亭。
温玥知晓陈定恭是有话想要和萧徵单独说,她乖巧地松开扶着陈定恭手臂的手,“阿翁,那边风大,您添件衣裳再去也不迟。”
陈定恭拍了拍温玥的手,“放心,不碍事的。”
说完他转头对着萧徵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陛下,还请移步。”
萧徵点头应下,经过温玥时没忍住摸了摸她的脸,“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阿翁的。”
周围人多,大庭广众之下亲昵,还是当着长辈的面,温玥很是羞涩,避开萧徵的手,低声道:“就是因你在,我才担心的。”
萧徵闻言一愣,正要捏一捏温玥脸颊两边的软肉算作惩罚,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陛下。”
陈定恭正站在廊下,面无表情的看着二人。
小亭紧挨着荷塘,塘中枯荷孤零零地飘着,亭檐下石桌正中摆着一具黄铜小炭炉,炭火噼啪燃着,小火煨着粗陶茶具,沸水入瓷壶,腾腾热气袅袅升腾,勉强抵住四下凛凛寒风。
陈定恭执起陶制茶铫,缓缓往两只茶盏中分注热茶,瓷盏相碰发出清脆细碎的叮当声响,他不急着问二人之间是何时开始的,反而慢悠悠捧盏品茶,目光远眺亭外漫天飞雪。
“陛下坐拥万里九州,近来朝堂风波不断,只怕公文堆积如山,寻常时日困在大内难得出宫半步,逢眼下筹备年礼诸事繁杂,竟然屈尊到访寒舍,实在令陋室蓬荜生辉。”外祖父浅啜一口热茶,视线落在地上蹦跳觅食的几只麻雀上。
萧徵坐在石凳上,一身常服收去了朝堂之上的威严戾气,垂眸端着茶盏,安静聆听,始终缄默不语。
他心里透亮,自然听得出陈定恭话语中的满腔怨怼从何而来。
当年那桩赐婚圣旨,完完全全出自他亲笔钦定,彼时他尚未对温玥动心,不愿被这些琐事烦扰,便随意为温玥指了婚。
陈定恭也曾递折陈情,甚至跪于殿中恳求,只求他收回赐婚旨意。
可彼时他一意独断,全然漠视祖孙二人的苦楚与哀求,金口玉言敲定婚约。
温玥遵旨出嫁之后,与谢嘉川感情不睦,终日困在宅院郁郁寡欢,如今才得以和离脱身,祖孙二人还未来得及享受天伦之乐,温玥就被他给带入宫中。
偏偏世事弄人,她还未挣脱前一段姻缘,他倒先惊鸿一面深陷情海,用尽手段想要将她留在身侧。
从前强行赐婚的旧事堵还在陈定恭心头,他积攒多时的闷气,想借着今日慢慢吐露,萧徵也可以理解,所以他并未说什么,只是静静等着陈定恭的下文。
作者有话说:
老萧:挨骂ing
第94章 数落 陈定恭
陈定恭放下手中茶盏, 指腹反复摩挲温热杯壁,语调依旧平缓温润,不见气恼愤恨, 可暗含的讽意极其清晰。
“世人皆知天子金口玉言, 一纸圣旨便能定凡人姻缘,轻易左右女子半生归宿。臣几番入宫, 苦苦恳请陛下体恤,废除赐婚, 那时陛下心意如铁,半分不肯松口,硬生生促成着一段婚事。”
寒风卷着落雪扑撞亭栏,簌簌碎雪顺着檐角坠落, 陈定恭抬眼淡淡看向萧徵, “原以为圣旨既定,她只能顺着陛下的旨意度过余生, 困在侯府的四方宅院终老,谁能料到竟然会有今日。”
“更叫人意料不到的是,当年亲手为她择定姻缘之人, 兜兜转转反倒动了私心。”
陈定恭这话说得直白,根本不像是一个臣子该对君主说的。他是文人,说话向来迂回委婉,句句都留三分余地, 凡事讲求中庸和气。
可今日这位大儒却是破天荒一改往日作风,当着萧徵的面, 字字锐利,堂而皇之地说出萧徵从前做下的荒唐事。
萧徵眉心微微蹙起,心中自知理亏, 这事确实是他做的不厚道,他握住茶盏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满心愧疚根本无从辩驳。
当年草率赐婚是他之过,无视长辈哀求、罔顾温玥心意更是他之错,后续动心,害得她陷入两难境地,更是难辞其咎。
今日在府门外陈定恭见到他没有当众发作,已然顾及君臣体面,这番旁敲侧击的数落,他只能全数受下。
陈定恭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萧徵,在心底冷哼一声,随后望向满池残荷,继续缓缓开口,“阿玉内敛,在情这一字上更是一窍不通,想必陛下为此费了不少心思吧。”
“并未费太多心思,朕与阿玉两情相悦,自然而然便水到渠成。”
萧徵像是没听出陈定恭言语中的讥讽,也许他听出来了,但就算如此,也忍不住想要和陈定恭炫耀他与温玥之间深厚情谊。
说完他眉眼柔和下来,脸上露出笑容。
见此陈定恭只觉怒上心头,被萧徵的笑晃得脑袋嗡嗡响。
“寻常人若刻意哄骗拐走别家姑娘,都会担忧遭邻里唾骂,想着遮掩一二。可陛下身为天子,一言一行皆是天命,做出这种事反倒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口,萧徵也不曾动怒,反而神色坦荡无半分闪躲,面对陈定恭斥责他拐骗温玥还引以为傲的嘲讽,他反而一脸得意的说道:
“旁人或许会因做下龌龊之事而无颜见人。但朕对阿玉从无拐骗之心,只有倾心爱慕的一片真心。阿玉品性温润、心善通透,世间难寻第二个这般好的姑娘,这般珍宝落在眼前,我若是多犹豫几分,只怕会眼睁睁任由旁人捷足先登,才是辜负良缘。”
隔着回廊与池塘,萧徵的目光远远落在廊下的一道身影上,温玥正静静立在一边,满脸担忧时不时朝这边张望,萧徵一颗心蓦地软了下来,语气愈发郑重。
“朕满心皆是她,巴不得朝野上下全都知晓她是朕的心尖上的人,何必遮遮掩掩?爱慕在心,自然要宣之于口,朕只以得她垂青为荣,绝非是因做了苟且之事沾沾自喜。若真的刻意藏着掖着,就算我们二人之间光明磊落,只怕落在旁人眼中也是见不得光,这反倒真的委屈了她。”
萧徵放下茶盏,上身微微前倾,对着陈定恭拱手,态度谦和诚恳,全无半分天子傲气,“过往种种过错,全系朕一身,并非阿玉之过。”
他郑重的对着陈定恭致歉,坦言过往种种全是自己失当,万般过错皆在他身上。
可陈定恭闻言只重重冷哼一声,眉宇间怒意翻涌,“本就全是陛下的过失!臣何曾怪罪过阿玉半分?可陛下轻飘飘一句认错,便想一笔勾销过往纠葛?阿玉往日日日熬受的心酸委屈,岂是陛下三言两语便能抹平的?她受过的苦楚历历在目,哪里是一句歉意就能烟消云散的。”
此刻陈定恭早已抛却君臣礼数,不复朝堂之上谨守分寸的臣子模样,此刻他只是一个满心疼惜晚辈的长辈。眼见疼到大的外孙女曾受尽磋磨,心口又气又疼,字字皆是长辈护犊的满腔怒意与怜爱。
见陈定恭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萧徵目光恳切,再次拱手说道:“过往亏欠,朕自知百口难赎。往后漫漫余生,朕日日尽心弥补,倾尽所有待她,绝不再令阿玉沾染分毫委屈。”
陈定恭面色未松,眉头紧蹙,仍存满腹芥蒂。他身为外公,亲眼瞧着温玥从前蹚过无数难处,哪里能仅凭一句许诺便放下心头芥蒂。
“空话最是不值钱。从前陛下一意孤行,已害得阿玉蹉跎许久、现下您执意要册封她为后,圣旨还未下朝堂便流言四起,来日朝野非议,这些闲言碎语,终究要落到阿玉身上。”
萧徵直起腰,身姿挺拔,一身帝王锐气乍现,掷地有声地作答道:“册封之事是朕一意所求,所有非议责难,自然全数由朕一力扛下。”
陈定恭眉头拧得更紧,原本的怨怼不满已然化作忧心,“陛下眼下正大刀阔斧裁抑世家权柄,一众世家本就心怀不满。您又偏偏要在这般敏感关头册封阿玉为后,这不等于硬生生将她推在风口浪尖,变成众世家泄愤的靶子?您如何能保证往后朝堂所有怨气,都不会借此缠上阿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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