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温夫人的第一句话,没有半句责备,甚至是质问,只带着一声极轻的叹息,低低开口:“瘦了,这些日子,受委屈了。”
一句“受委屈了”,却如同雪山之巅一缕微不足道的风。本是无足轻重的异动,却成了雪山崩塌的开端。
崩塌的积雪瞬间撞进温玥紧绷的心底,她浑身一僵,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眼眶骤然一热,满脑子都是不敢置信。
阿娘素来强势冷硬,向来只会训斥她、约束她,从未这般温柔地抚过她的脸,更从未对她说过这般体恤的话语。
她还未从震惊之中回过神,便听见母亲强撑着长辈的威严,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强势责怪,却藏不住满心的心疼,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沉声说道:“既然在外受了这般委屈,为何不早早与家里说?我与你阿耶难道还会不管你吗?非要拖到这时候才知道写信回扬州!”
这句话,像是压垮她长久以来所有强撑的最后一根稻草。
连日来的隐忍、惶恐、不安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崩塌,长久积压在心底的情绪终于决堤。
温玥再也控制不住,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啪嗒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砸在衣襟之上,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忍不住低低呜咽而出。
“我写的信,您不是不答应吗?”
温夫人闻言一怔,面色仍是严肃的,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温玥的头,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强势,“哪里是不答应。凡事总要先弄明白前后因果,总要把一切事都办妥当了才行。你是我亲生女儿,我绝不允许别人刻薄了你半点!不曾马上应下,是生怕你满怀期待,最后却落得一场空,唯有事情尘埃落定我才敢给你一句准话。”
廊下灯火摇曳,将母女二人的身影拉得悠长,往日的隔阂与疏离,在这一刻悄然消融,只余下满室无声的心疼与迟来的温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衷肠 暮色四
暮色四合, 晚风穿过长长的回廊,卷起地上的落叶,细碎的声响落在寂静的院落里。
温玥在陈府有属于她的院落, 院里燃着暖融融的烛火, 窗棂上投出两道相依的身影,屋内熏着淡淡的香气, 驱散了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沉郁。
自从来到长安经历了一连串的风波,她心中积攒了太多委屈与彷徨, 如今有阿阿娘在身边,她终于得以卸下所有伪装,抛开外界的纷扰,静下心来, 将积压多年的心事一一倾诉。
温夫人坐在铺着软绒垫的木椅上, 望着眼前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儿,乖乖地伏在自己膝头, 心头百感交集。
眼前的女儿眉眼温婉,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眼底深处是难以掩饰的倦意, 这副模样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这么多年,她一心按着自己的想法安排女儿的人生,从未真正问过女儿想要什么,如今回想起来, 满心都是愧疚。
温玥轻轻起身坐在温夫人身侧,指尖微微蜷缩, 犹豫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压抑已久的哽咽:“阿娘, 女儿这些日子,过得实在太累了。”
“从前您逼着我学礼仪、习书法、研读规矩,教我如何迎合权贵,如何在高门之中立足,女儿都一一照做了。可女儿心里,从来都不喜欢那些虚与委蛇、步步算计的日子。女儿只想要一份安稳平淡的生活,不用时刻谨小慎微,不用整日提心吊胆,不用为了嫁入高门而委屈自己。”
她的声音轻轻落下,带着委屈与无奈,这些话,她憋在心底许多年,今日终于有机会说出口。
温夫人闻言,眼眶瞬间泛红,素来要强的她,此刻再也绷不住往日的端庄模样,一行清泪顺着眼角缓缓滑落,滴落在素色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伸出手,紧紧握住女儿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着迟来的歉意,声音沙哑又沉重,满是悔恨:“是阿娘错了,是阿娘糊涂了。”
“阿娘幼时并不受你阿翁重视,受尽了旁人的冷眼与轻视,从小到大想要什么都要与我那那个兄长与阿姐去斗、去争。那时候阿娘便认定,唯有嫁入高门,才算真正出人头地,才能摆脱不受人重视的窘迫生活,拥有一生荣华富贵。”
听见这话温玥没忍住小声嘀咕,“可阿娘也没有嫁入高门,而是嫁给了我阿耶。”
温夫人戳了戳温玥额头,嘴上嫌弃道:“那是阿娘眼光好,觉得你阿耶奇货可居,又对我惟命是从,亲口向我保证日后一定会大富大贵,我才肯点头答应他。”
温玥捂住被戳红的额头,“哦”了一声。
“阿娘见过太多人因出身低微而任人欺凌,也见过高门世家的风光无限,便固执地以为,这世间最好的归宿,唯有跻身权贵之列。”
“从你年幼时起,阿娘便将所有的期望都压在你身上,拼尽全力培养你,一心只想将你嫁进高门大院。阿娘没能做到,便想让你一开始就过上人人艳羡的好日子。阿娘总觉得,这是为你好,是给你铺就一条最好的人生路,却从未问过你愿不愿意,从未想过你到底想要什么。”
温夫人说着,一向强势的她,语气里满是深深的自责:“直到这些日子,知晓你在侯府整日活得小心翼翼、心力交瘁,阿娘才猛然惊醒。
“高门深院哪里是什么安乐窝,分明是不见硝烟的战场,都是勾心斗角,荆棘丛生。看似风光无限,内里却满是阴私算计,你性子纯粹柔软,内心善良通透,根本不适合那样的生活。”
“是阿娘错了,错把自己的执念强加在你身上,忽略了你最本真的心愿。也许人这一生根本不止嫁入高门这一条路,安稳顺遂、随心而活,才是最难得的福气。阿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往后能平安喜乐,活得自在舒心,再也不用为了旁人的眼光委屈自己分毫。”
一番掏心掏肺的话语,字字句句都落在温玥的心尖上。
多年来积压的隔阂与不解,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温玥靠在温夫人肩头,眼眶泛红,连日来的委屈与心酸尽数化作泪水,她轻轻哽咽着,紧紧回握住温夫人的手:“阿娘,女儿不怪您,女儿知道您都是为了我好。如今您能明白女儿的心意,女儿便心满意足了。”
母女二人互诉衷肠,多年的心结一朝解开,心中积压的阴霾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温情与慰藉。
温玥握住温夫人的手,心中突然好奇,若是阿耶没有如同现在一般仕途顺遂,那阿娘会后悔嫁给阿耶吗?
听阿娘方才的话,她当年与阿耶成亲似乎并不是因为相爱。
“阿娘,若是阿耶一辈子都是个芝麻大的小吏,您会后悔吗?”
温夫人闻言明显愣住,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侧头看了一眼好奇的女儿,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目光逐渐坚定:“不后悔,能有你与阿琛这两个宝贝,我就不后悔。”
“阿娘!”温玥眼眶一酸,一头栽进温夫人怀中,“那我们就不要阿耶了,咱们不如在长安住下,让阿耶一个待在扬州吧!”
温夫人摸了摸温玥的脑袋,想到待在扬州无法来长安的温勤,嘴角微微一笑,“那可不行,你阿耶一个人待着会孤单的。”
与母女温情脉脉的院落不同,飞霜殿之内,烛火通明,气氛肃然。
萧徵端坐于案前,眉眼深邃锐利,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场。
案上摊开着数份密报,皆是京中各大世家近期的动向,字字句句,皆是朝堂暗流与世家纷争。
自围场中撞见那群不学无术的二世祖,温玥又被郑望刁难而受委屈,萧徵心中便下定决心,要彻底整治一众嚣张跋扈的世家,也为温玥扫清前路所有障碍,毕竟有着一桩孽缘在前,温玥若是要为后,少不了一番周折。
但这些都算不了什么,他会护温玥一世安稳,决不让她受到丝毫风波。
这些盘踞京城的世家,根基深厚,盘根错节,世代联姻,互相包庇,仗着门第显赫,不仅在朝堂之上结党营私,把持诸多要职,还时常仗势欺人,干预民间诸事。
萧徵虽看似不着调,行事随心所欲,却也杀伐果决,对待这些屡教不改、野心勃勃的世家,从不会心慈手软,心中早已筹谋好一套步步紧逼的整治之法。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沉冷,吩咐身侧的心腹暗卫,“即日起,彻查朝中大臣有谁私自把持的漕运、盐铁,若是证据确凿,所有资产一律清查充公!”
话音落下,那暗卫身形微微一顿,盐铁之利,历来由朝廷专营,乃是国之根本,按律绝无私人敢染指半分,更别说世家公然把持。
他心中骤起一丝诧异,下意识便觉得此事不合常理,可转念一想,陛下若无确凿证据,绝不会轻易提及此事。
他没有多问半句,只迅速压下心中惊疑,暗自断定,必是有世家胆大包天,暗中侵吞专营之利,否则陛下绝不会让他去彻查此事。
片刻的怔忡转瞬即逝,他再度垂首,沉声应道:“属下即刻彻查,即刻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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