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动不动,也不去整理,任疯魔一般的黑发狂舞。
冰冷的雾气往人口鼻里灌,江水滚滚去,黄泥翻涌,脚下湿软的土地,一踩一个深印,一丛一丛的的水草们,被这浑浊不堪的江水徐徐冲刷着。
她低头看那黄豆酱似的波澜起伏的水面,突然在那橙黄橙黄的水面里,瞧见了苏苏的脸。
那张明艳可爱的脸,在微笑着望着她,慢慢沉入这冷冰冰腥臭肮脏的江水中。
“姐姐,小心着凉了,回去吧。”
面无表情的冷清面孔后面,出现了另外一张温和的面庞。
陆宇周伸手为她整理群魔乱舞的头发,柔声细语道:“这一片已经捞完了,没有她的尸体。”
闻言,陆念枝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陆宇周摸了摸火辣辣的脸,倒是习以为常的模样,陆念枝心情一不好,就总会拿他出气似的。
可这种火辣辣的疼让他疼的有实感,他一颗心都记挂着陆念枝,更怕她心情不好憋在心里,他更希望她发泄出来,不管是打他也好还是骂他也好。
裴义暗地里威胁了一下孟燕,这件事不会有人知道的,孟燕可没有那个胆量敢跟裴家作对。
虽然陆念枝为了苏苏那个小贱人难过,他为此并不愉快…….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得到她。
他会成为她最喜欢最在意的人。
陆宇周牵起陆念枝的那只手,轻柔地为她捏了捏:“姐姐,别打疼了手。”那双乌黑油亮的眼里满满都是她,感情真挚,“可要保重好身体,要不然苏苏姐知道了,也会心疼的。”
陆念枝盯着他的脸一会,陆宇周在这种沉默无声的目光注视下,心下有过几分慌乱和怀疑。
可下一秒,陆念枝突然一声不吭地抽手,转身大步流星上了车,陆宇周急忙跟上。
陆念枝吩咐将车开往苏家。
苏家已经为了这件事吵翻了天,苏苏再怎么在家里不讨喜,再怎么不受重视,始终是苏建东的亲生女儿。
现在这么一个大活人突然消失不见了,还留下遗书疑似跳江自杀了,闹的整个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了,让苏建东和老爷子再也坐不住。
陆念枝进门的时候,苏家老爷子正指着苏建东的脑门骂呢,说苏建东连个小姑娘都教不好,读书的时候不思上进,现在更是丢家里人的脸。
苏老爷子见陆念枝气势汹汹地走进来,本还要迎上来问有没有消息了。
却见陆念枝置若罔闻,目不斜视直接抄了桌上的烟灰缸,对准了坐在沙发上没反应过来的孟燕的头砸了下去。
一瞬间鸡飞狗跳人仰马翻,尖叫声哀嚎声响彻屋顶,坐在沙发上的人们都蹿了起来站到陆念枝爹对立面。
“陆念枝你干什么!”苏建东看了眼捂着脑袋惨叫连连的孟燕,不耐烦道,“你要发疯回你家发去!改天我会去上门讨公道的!看老陆和周霖怎么说!”
陆念枝手里还握着寒光闪闪的凶器,她手一抬,对面三个人又不约而同往后站了站。
苏老爷子还算是冷静,问她:“小枝你这是要什么!我们家哪里招你惹你了?你不是在找苏苏么?找到了?”
今日这事算是彻底闹开了。
周围各个墙缝角落都是看戏的。
陆念枝看了一眼苏老爷子,看了一眼苏建东,又看了一眼瑟瑟发抖躲在人后的孟燕。
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的神情堪称冷酷,最后对苏建东说:“你知不知道苏苏为什么要自杀!她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苏建东一噎,在陆念枝和跟在她身后赶来的陆宇周的注视下,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苏苏那丫头一直不懂事,本来就不让大人省心…..”
陆念枝忍无可忍:“她不让你省心的方式就是去自杀吗?”
她的目光又再次锁定躲在苏建东身后一副楚楚可怜样子的孟燕,冷酷逼人。
“都是因为这个女人!都是因为你给她找的好后妈!”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尖利,“你知不知道她这么多年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吃不饱穿不暖,还要被刁难,被这个女人非打即骂!这么多年,她身上天天都是伤!”
陆念枝猛地将烟灰缸砸在地上,晶莹剔透的烟灰缸瞬间四分五裂。
第75章
就算是过去再久, 那日的情形也总是令人难忘。
传闻中骄纵任性的陆家大小姐,突然闯入苏家,将整个正厅的东西摔了个稀巴烂。
从来不轻易动气的人, 平日里看上去总是冷冷淡淡的女孩,那一日真是发了好大的火, 边骂边砸。
将一排排装饰用的古董花瓶推倒在地, 化为齑粉,将桌子全掀翻,还将旋转楼梯旁边受人悉心照料的葱郁树木给攮倒,原本富丽堂皇的苏家, 顷刻间就变为废墟。
那发疯的女孩像个疯子, 披头散发,口出恶言喋喋不休, 若是哪个保姆上前阻拦她, 她就顺手拿东西砸谁。
场面混乱的太快, 怕伤到作乱的陆念枝,苏老爷子也不好叫保镖上前, 连忙对站在一旁双手插兜旁观的陆宇周道:“哎呀!哎呀我的花瓶!你快劝劝你姐姐啊!快让她住手哇哎呀……..”
陆宇周的面容仍然平和,转头对苏老爷子面露歉意,他笑了笑:“抱歉,这些损失, 陆家会进行赔偿的。”
苏老爷子越发不懂,不给他反应的时间, 陆念枝随手揪了个细口青瓷,握在手里又气势汹汹朝他们过来, 直指缩在苏建东身后的孟燕。
她对苏建东说:“如果今天苏苏有什么事, 我一定会杀了她。”
说罢, 又是将花瓶砸碎在苏建东脚尖前。
“你不要欺人太甚!别以为你是陆岳西的女儿我就不敢收拾你!没大没小目无尊长!你爸爸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苏建东现在哪来及搞清楚来龙去脉,被别家的小辈欺辱缩在角落,欺负成这样,哪能咽得下这口气!
当即就要跟陆念枝翻脸,给她点颜色瞧瞧。
一道凌厉的寒光刺向门面,苏建东微微一动视线,就见站在陆念枝身后身材高挑精壮的少年,还是那么云淡风轻地在静静瞧着他。
“……枝枝。”
一声女音如惊雷一道,劈向这个混乱的场面。
陆念枝回头看,脸色苍白的苏苏就站在门口,身上披着孟连慎的西装外套。
*
苏苏离家出走那天傍晚的暴雨下的真的很大,乌泱泱的云压在头顶,没有一点光亮,仿佛世界就要这么坍塌下来。
豌豆大的雨点子砸在人的身上沉重极了,如有实质,就像是一把把利刃,把她这个人从里到外都刺穿了,她成了筛子,成了没有重量的海绵,灵魂轻飘飘地游离在上空,冷漠地看着肉.身走向滚动翻涌的江水。
江水浑浊,从沙滩才走没几步就见不到脚底的地面,再往前走,完全变成了瞎子般摸黑走路,彻底是目之所及皆是一望无际的混浊水面,站立的力量变得摇摇欲坠。
身体真如她在幻想着这一幕写下那封遗书时,变得轻盈,轻得如一粒沙子,就要随着暗流涌动的江水流淌向那不知名的远方去。
一瞬间,她的心和水面都变得平静下来,仿佛还看到了茫茫的天际,金色的太阳穿透云层,露出一角。
“…..小姑娘……”
“姑娘…….小…..姑娘…….”
苏苏听到了身后有人在喊她。
雨声砸落江面,噼里啪啦,听不真切。
她转回身去看,好像如梦初醒。
她看到了与辽阔的江域相反的城市光影,路边的绿化带里葱葱郁郁的树木们,正被雨点捶打着,以及在雨雾中矗立着的高楼大厦,点点霓虹。
粗砺的沙滩上,正站着一位拾荒的老奶奶,手里提着个蛇皮口袋,鼓鼓囊囊塞了些东西,一拖动还会受挤压发出些刺耳的声音,她的衣裳破旧,裤脚卷了一只,一只拖在地上垂进水里。
老奶奶来到她的身边:“小姑娘,你这是要寻死啊?”
苏苏脸色冷漠,面无表情:“关你屁事。”
雨水打湿了她老巴巴褶皱横生的脸,水珠顺着黑白斑驳的头发往下滴,老奶奶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笑眯眯道:“既然你都想死了,就把这身衣服给我吧。”
苏苏皱眉,白了她一眼,人还站在水里,利索地把外套脱下丢给她。
外套被丢在水里,老奶奶将湿漉漉的外衣捡起来,淅淅沥沥滴着水,她不嫌弃,拧干了放进蛇皮口袋。
眼见着苏苏还要朝前走,她又拦上去。
“你又要干嘛!”苏苏很烦很暴躁。
外套没了,T恤遮不住手臂和脖子上的累累伤痕,老奶奶看了一眼,笑:“还有呢。”
苏苏又白了她一眼,看了下自己,大步走回岸边,坐在绿化带边上,把鞋子脱下来扔给她。
老奶奶随着苏苏走了回来,刚才走到她身边的时候,装了东西的蛇皮口袋差点被水给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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