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什么?你们结婚都已经板上钉钉了,人家摸你几下怎么了?”她的哥哥说,“这不是说明人家也很中意你吗?你们无论是从家世还是容貌上来说都非常相配啊,我看他脸长的很不错啊,还是四国混血呢。”
周霖没想到自小宠爱自己的哥哥能说出这么厚颜无耻的话语,也没想到自小疼爱她的父母在她的婚事上都一致帮着外人来欺负她。
环顾一圈这三个人的脸,曾经最熟悉的人此时陌生得令人害怕畏惧。
那一刹那间,日常所有微小的细节都有迹可循。
父母兄长对她的宠爱,都只是非常物质的疼爱,对于钱财他们从不克扣,可细说来,现在她就算离家出走,也根本没有一技之长养活自己。
从前觉得父母对兄长过于严苛,兄长总有做不完的作业,开不完的会,见不完的外人,对她的骄纵还以为是不同的宠爱。
现在才知道,原来那根本就不是爱,只是名为宠爱的牢笼。
如同一盆冷水从头淋下,浑身冷的厉害。
周霖从地上站起身,跪久了站起来腿还有些抖。
她目眦欲裂,语气倒是平静了许多:“你们以前还说多爱我,原来就是这么爱的啊,把自己疼着爱着的女儿如珠如玉地养着,等长到二十多了,能卖了,就送去别人家给别人光明正大地强.暴啊?”
“你瞎说什么!”母亲霍地从沙发上窜起,就要来捂她的嘴。
父亲和兄长很是平静冷漠,像是早就知道她会闹,这只是在走流程而已。
终究还是胳膊拧不过大腿,无论怎么反抗,怎么抗争,她还是像水盆里的那一捧死水,被泼出了家门。
*
陆宇周浑身烧的厉害,医生刚刚说已经打过退烧针了,烧退还需要过程和时间。
“…….妈妈,妈妈。”
孩童的呓语从迷迷糊糊中传来。
一口浑浊的气被吐出,周霖俯身动作利索地解开绑在陆宇周身上的布带,熟练地将高烧中的陆宇周搂进怀中。
“妈妈在呢。”
“妈妈…..”陆宇周又低低地喊。
“嗯?”看出陆宇周有话要说,周霖低头看他。
陆宇周问道:“妈妈,你是不是和……姐姐一样,都……不喜欢我?”
“怎么会呢?”周霖平静地将脸颊贴在陆宇周滚烫的额头,避开与他对视的目光,语气宁静地问起,“告诉妈妈,发生了什么?”
其实在陆宇周被刺激地发病,被送进医院前,她就已经知道了大概的来龙去脉。
“妈妈骗人,姐姐也不喜欢我。”陆宇周低声说。
周霖又想起陆念枝了,喻秋的女儿。
那个总是看起来斗志昂扬的小公主,身上充满与喻秋完全不同的永不服输的劲。
前不久她在工作稍微不忙时进入她的房间给她辅导过作业,她一脸戒备地将喻秋的照片放倒,戒备的目光像是在看着什么陌生的仇人。
也对,对于陆念枝来说,她确实在她的成长岁月里从未露过一面。
那个身上有种不同于同龄人的成熟的小女孩,对她说:“尽管他们都说你和我妈妈曾经是最要好的朋友,就像现在的我和苏苏一样。”她昂起下巴,嘴角带着细微不屑的笑,“但我从来就不相信。”
“你知道你刚刚看我妈妈的眼神像什么吗?”她的嗓音犹然带着独属于孩童的稚嫩,声线是喻秋的细化版,“像你讨厌的敌人。”
“你凭什么用这种沉默又挑衅的眼神看我妈妈?”
胆子真是大,一点该对大人的畏惧都没有。
可奇怪的是,周霖的心中没有升起一丝怒气,反而因喻秋有这么一个女儿而欣慰。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一个人永远都记得你,她和你年轻时一样美貌迷人,一样鲜活漂亮。
周霖面上单薄地笑了笑:“有些时候,你还真像你妈妈,无知无畏,我在有一段时间里,确实挺讨厌她的。”
说完这些,长舒一口气,她又暗自懊恼,同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过去的时光不会再回来,死去的人也不会活过来。
此时,抱着浑身发烫,意识似乎不太清楚的陆宇周,周霖暗自吐出一口气,柔声说:“姐姐的喜欢,总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以后,你还是要继续听她的话。”
“如果她不让你靠近,就别靠近她了。”
曾几何时,在她有陆念枝这么大的时候,也和她一样,有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傲气,父母兄长的宠爱让她在人堆里熠熠生辉。
父母健在,花不完的钱,吃不完的漂亮蛋糕,穿不完的漂亮裙子,不重样的口红,数不清的追随者,宝马香车众星捧月。
最亲最爱的人,总是会将人捧到最高处,再狠狠地摔下。
蹉跎岁月一去不复返。
周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听清陆宇周呢喃的呓语。
“…….不行。”
“姐姐。”
第37章
不该是这样的。
姐姐不该讨厌他, 该喜欢他。
他是一个宽容的小孩,他对她暂时的不喜欢与厌恶施以原谅,又或者她只是暂时还没有表达出对他的喜欢, 其实她心里是最喜欢他这个弟弟的……
不!该死的!
陆念枝是世界上最惹人讨厌的小孩!
这样的坏小孩,就该像他一样, 被关进伸手不见五指的小黑屋, 任她无助哭喊,最好要绝望害怕地尖叫最好,被吓得手脚发抖瘫软在地最好,以此来撕烂她那副总是高高在上的嘴脸。
她可以喜欢那么多孩子, 却偏偏不能多喜欢他一个, 况且他还是她的弟弟。她最亲近的弟弟。
陆念枝对谁都可以袒露出最松快的笑颜,却唯独对他冷若冰霜, 愤恨之极。
即便他的内心并不为她的巴掌而燃起怒火, 甚至她的巴掌抽在他的脸上脸皮痒痒的, 那白皙的掌心带着看不清的细嫩纹路从眼前闪过,从鼻尖前擦过的刹那清泠泠的微风带着她皮肉的浅淡香味, 转瞬即逝。
有对比就有差异,但他对她对他还不如其他外人、动辄打骂这一行径郁怒难安。
他想要去亲近自己的姐姐怎么了?这不该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情么。
陆宇周怨毒地想着。
都怪陆念枝!都怪陆念枝。
都怪这个坏女孩。
她明明才是最该被讨厌的坏孩子,她一点都不文静端庄,一点都没有教养, 连装作稍微喜欢他一些亲近他一些都做不到,稍微一丝丝接受他对她的好都做不到!
她凭什么讨厌他?凭什么厌恶他?她才是最该死的小孩。
最该被唾弃的坏孩子, 坏姐姐,被抛弃的孩子。
他想起周霖刚刚将他从亲生父亲身边带离后不久的一天, 周霖又告诉他会带他去另外一个家。
“等离开这里, 回了国, 妈妈会一直在你身边的,我们会一起回到祖国的怀抱,灯可以永远不熄灭,想吃的想玩的都会有,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去做。”
周霖递给他看一个相框,那是一个女孩的照片,和他差不多的年纪,留着齐齐的刘海,头发茂盛浓密,头上戴了一小顶水晶皇冠,女孩五官密集折叠度高,双眼冒着夺目的光,嘴角挂着最纯真刺眼的笑。
“她以后就是你的姐姐。”
“她是妈妈最爱的女人的孩子,你是妈妈的孩子,你也要爱她,无条件爱她,无条件服从她,无条件原谅她。”
“只要你真心爱她,她也会喜欢你,妈妈相信,你会和她成为最好的朋友的,彼此依靠,不再孤独。”
——恶心。
他的姐姐,陆念枝,对他说出了与亲生父亲相同的话语,他们都说他恶心。
他无数次闻过自己身上的味道,不臭的,他每天都有洗澡的,保姆每天都有为他准备干净的衣服,给他梳头洗脸。
他的脸也不像之前那样粘着脏污了,被水清洗得干净,头发不再像窗帘一样遮住眼睛,换上了干净整洁的衣服,边角一丝不苟。
他从黑暗的地下室走了出来,他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若不是母亲周霖的要求,他也可以无所谓地保持着之前那骇人的模样。
内心深处,其实他觉得自己和从前并无两样,甚至抬起手肘伸出指尖,凌空的指尖凭空还能感受到地下室冷硬似铁的地板温度。
恶心,一般都是用来形容脏东西的吧,可是他都洗干净了,他身上可干净了,姓崔的佣人还夸过他乖巧,和陆念枝一样模样长得可人。
他是她的弟弟,当然该是一脉相承的。
哪有恶心了,他很干净的,陆念枝和他的亲生父亲一样,又在说胡话了。
她咒骂他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其实她自己才是吧。
他并非完全不知陆岳西因他而对她而心生囹圄,可这也全都是陆念枝的错,不是吗?
如果她接受他对她的讨好,愿意接受他成为众多讨好她的群众中的一员,愿意承认他是她最亲最爱的弟弟,就不会那样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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