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我不能跟你一起回弗州。”
纪铭沉默平静的面孔,显然早已经预料到这个结局。
这几个月,因为陆岳西的去世,陆念枝除了要处理陆岳西的丧事,更忙碌的还有挑起陆氏的大梁。
陆氏是陆岳西和喻秋的共同心血,显而易见,现在陆念枝根本不可能放弃陆氏,随他离开。
也没有理由离开。
这里有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也有最悲哀的时刻。
在弗州的两年,他以为她真的已经彻底放弃过去了。
可是直到和她一起回国,看着陆宇周一直忙前忙后陪着她,为她擦去哀伤的泪水,在董事会为她撑腰......陆宇周实实在在能为她做的更多。
他们似乎互相痛恨着彼此,又似乎离不开彼此。
纪铭明白了,他们这间,这辈子再也没人能插得进去。
曾经深陷泥泞,现在仍然摆脱不了。
没有完成的人生课题,命运总是会反反复复推着它来到人的身边,直到彻底解决。
“你停留在这里的时间太长了,该回去了,纪阿姨还在弗州等着你。”陆念枝说。
坐在对面的女人,看上去似乎比从前更加成熟了,冷清的神态美丽的面容,从容不迫的举止,一举一动都夺人眼球,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从陆念枝坐上陆氏的董事长位置之后更甚。
这几个月,他是亲眼看着,喻秋为她留下的第二笔信托也顺利生效发放,亲眼看着周霖和陆宇周为她保驾护航,事事亲力亲为,摁死了几只想趁乱闹事的苍蝇,一举从龙。
亲眼看着陆念枝与从前完全不同的凌厉,生杀果断,站在更高的位置,统摄各方,手段雷厉,清理有异心的党\派。
纪铭认为,也许陆念枝不是彻底抛弃了过去,而是——
从过去一团烂泥里生长出茁壮的根脉,坚实的茎叶,开出最香味迷人、绮丽的花朵。
就像她办公室桌面上开出的蓝绣球,长在阴暗里,开在春风阳光下。
纪铭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从小就喜欢她,所有人都认为他们是最般配的,他也浸淫在这个美梦中,总认为将来有一天,陆念枝一定会顺理成章地嫁给他,所以一直畏畏缩缩不敢表明对她的心意,直到彻底.......与她擦肩而过。
在这大半年以来,从他跟随她回国开始,燃起的希望的火苗,总是被阴冷的雨滴打湿,直至这股希望之火熄灭,升起失败的浓雾青烟。
他离开的时间太长了,每当苏苏,梁若淳,裴义,乃至周霖陆宇周,他们站在一起,都会让他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原来这种格格不入,是在提醒他,他早就不属于这片土地。
他们都长大了,不再是当初青春年少的孩子。
千言万语来到唇边,最后只有一句:
“枝枝,如果你还想逃离眼前的生活,永远都可以来弗州找我。”
纪铭祝福陆念枝:“希望你永远幸福,快乐。”
*
“枝枝,我对不起你,我不知道阿烨他会那样......”周霖面露难色,“我现在还收拾不了这小子,你放心,将来.......”
陆念枝不以为然:“不怪您,这是我和他之间两个人的事,以后无论我和他怎么样,也请阿姨您,不要插手。”
周霖迟钝片刻,点了头,握住她的手:“你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枝枝,你要相信,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陆念枝望着她的眼,点点头。
临走之前,望着窗外再次泛黄的树叶,又一年秋天到来,周霖提醒她:“阿烨马上就二十二岁了,明年就大学毕业。”
“崔阿姨说,他最近一直在暗中翻箱倒柜找什么东西。”
*
陆念枝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她效仿曾经陆岳西的做法,在公墓最好的位置、喻秋的旁边为他树立了最气派的墓碑。
这位置,人站在山风呼啸的山头,可以看到太阳东升西落,看明月阴晴圆缺,听鸟儿忘情地啼唱。
然后,她又站在陆宅后园那片花海里,陆宅已经有了年月,大大小小已经做过几次翻新装修,三楼周霖的房间已经重新安置,属于陆岳西和喻秋的屋子一尘不染保留原样。
在春天来临的时候,她亲自带上工具去给花儿们翻土。
她的手上抱着陆岳西的骨灰盒,当初火化时的骨头并不会完全成灰烬,是她全部细细敲碎,然后带了回来。
现在,她将陆岳西的骨灰也埋撒进这片花海的根下。
......
“......董事长?董事长?”
有人在呼唤她。
“董事长?”
陆念枝睁开了眼,原来是太困了,她直接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
映入眼帘的是叫醒她的人,是她的特级秘书,叫谢宴,年纪跟她不相上下,听说是和陆宇周一个专业的学长,背景干净能力强,才被陆宇周一步一步提拔上来的。
趁着这次董事长变更,直接被派到她的身边来,应该算是陆宇周的心腹干将了。
见是他,陆念枝露出温和的笑容来:“是阿宴啊,怎么了?”
谢宴不自在地眨了眨眼,陆念枝故作看不见他的小动作,仍然耐心地等待着他开口。
在谢宴耳尖红透,支吾着组织语言的一瞬间,站在门口的陆宇周走了进来。
他一动不动地冷眼瞧着谢宴,服帖的深灰色西装将他的身形拉得格外挺拔颀长,身侧修长的手指中还握着一束蓝绣球花束,镜片后漆黑的双眼黑蒙蒙一片,让人看不真切,只觉得后背发凉。
谢宴看见陆宇周进来,吓了一激灵,猛地回过神来,对她解释:“陆总说关于那个光伏发电的项目要找您商讨。”
陆念枝的目光,才悠悠看向陆宇周。
随着她以大股东的身份入主董事会,又从董事跃升董事长之位,陆宇周也被任为新的首席执行官。
陆宇周从很小就跟着陆岳西走东串西,进入陆氏的时间比她早太多,对陆氏上上下下的熟悉程度也比她强太多。
从前尚且有些苍蝇上蹿下跳,他们陆家人一致对外。
现在她上任董事长的职位半年多,身边密不透风全是他的监视,公司上上下下也全都是他的人,她所有的提议变相都要经过他的签字同意。
包括这次的光伏项目,陆氏是以实业起家的,底下多少个大的工厂养着十多万张嘴巴,每个月的电费都是一笔天文数字。
长远目光来看,光伏发电能节省下很大的电费成本,但是这个提议居然被陆宇周卡住脖子了。
谢宴出去了,空旷宽阔的办公室,只剩下了陆宇周和陆念枝两个人。
陆念枝脸上温和的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
陆宇周将掌心的花束拆解开,拿起她办公桌上花瓶里略显颓势的蓝绣球,换上新带来的插\入其中,再将花瓶原封不动地放回原位,一丝不差。
“姐姐,看起来心情很好啊。”
他的声音听起来轻幽幽的,没有温度。
陆念枝把项目策划书砸在他面前的桌面:“你什么意思?”
陆宇周穿着整洁西装的胸口微微起伏,终于缓缓抬起一双深邃的眸子看她:“没什么意思,现在投入太大,公司没有那么多现金流。”
听起来多么合情合理。
如果她不曾看过公司报表的话。
他就是故意恶心她呢,这种事不是发生第一次了,左右他都会同意,总是要卡一下看她难看的脸色他才舒服似的。
“当年姐姐丢下我,丢下整个陆氏,想过还有回来的一天么?”陆宇周平静地道,“姐姐没想过,可我想过,姐姐怎么可能舍得下呢?我这么多年可一直在明里暗里为姐姐打工呢。”
“来陆家讨饭吃的一条野狗,把争权夺利说的这么高尚?”陆念枝冷笑。
陆宇周似乎早就习惯这种相处方式,语气温和,神情不改分毫,打蛇顺杆上:
“想要我百依百顺听姐姐的话可以啊,姐姐嫁给我就好了,只要姐姐嫁给我,我立刻卸任这个总裁职务,回家给姐姐洗衣做羹汤,把姐姐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陆念枝懒得跟他废话,坐回座位,拿过桌上新送来文件看起来,头也没抬:“滚出去。”
陆宇周绕过办公桌,来到她的身侧,躬身亲吻她头顶的头发。
在陆念枝要发飙之前,才整理了领口遗憾离去。
*
11月22日是陆宇周的生日。
陆念枝对他冷若冰霜,自然不会主动为他过生日,他在外面喝了点应酬的酒才回陆宅。
崔姨今天住家里,一走进家门,陆宇周就向崔姨打探了陆念枝的动向。
“今晚倒是回来的挺早.......对了,还带了谢秘书一起回来吃饭,现在他们正在房间呢。”
陆宇周身子一顿,随后快步上了楼,在陆念枝的房间门口停留了片刻后,他最终还是进了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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