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念枝只觉得,自己早已碎成一滩肉泥,被放进路边马路上的搅拌车里,随着泥浆和石子一起被翻搅。
泥浆密不透风地将她包裹,严密而窒息,石子尖锐的棱角刺划着她,如钝刀割肉,痛苦漫长而细小,又无处不在。
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可是她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
幸福是假的,恨也是假的。
天聋地哑,孤寂绵长。
她怎能看不出陆宇周对她眼里满溢的情\欲,自从他成年之后,他们真枪实弹上过床,自此他的眼睛就越发长在她的身上,就像见了骨头的狼,无时无刻不从嘴角滴落腥臭的口水。
每每有预感地回头,就能看到身后那双黏浊拉丝的眼。
可是现在,这种情\欲让她恐惧和彷徨。
她是玩弄人心的囚犯,为了报复无所不用其极,总有一天会和绑架犯孟雄一样,被押上审判台,而眼前的男人就是赤/裸/裸的罪证。
她的抗拒显而易见,半空中飘荡着一种名为尴尬的气息。
他的邀宠显而易见,用尽心力地讨好,却被视若无睹,甚至还要被赶出门去。
以肉\体美色来吸引目光,是最下流最不入流的手段,可是陆念枝却连看都不看一眼,全然就失去了对他的兴趣,将他的自尊与脸皮踩在地面摩擦。
就在陆念枝思考着要怎么赶他出门去时,陆宇周却是先一步开了口,被拒绝的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转过身来朝向她,嗓音依旧温和,仿佛没脾气似的。
“姐姐,你看起来心情不大好啊。”
长着眼睛都知道她的心情不好,心太乱,陆念枝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在他的视角看来,她的心思深不可测,对他的态度忽远忽近,他从来就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在他的世界里,或许十多天前,他们还是世界上最亲密的情人,每天早晚亲吻情话说尽,上\床\做\爱浓情蜜意密不可分。
后来她要谋害澜途和陆氏的计划被陆岳西发现了,她和周霖密谈一整夜之后返回学校,然后突然封校,她躲在学校一直不回家。
再后来她和他都被绑架了,再见面,她就对他冷若冰霜,极尽疏离。
这段时日的事就像是赶鸭子上架似的,一件接着一件,让她的脑子乱成一锅粥,她犹自顾不暇,怎么可能还去照顾他的情绪。
见她沉默不语,陆宇周却又笑着自顾自接口:“姐姐,喝一杯吧,喝完好睡觉。”
对啊,这个世界上还有酒精,那可是合法麻痹神经的利器。
陆念枝答应了。
陆宇周去偷偷拿了酒,送进她的房间,不等陆宇周拿了酒杯回来,陆念枝已经开了一瓶,就着瓶子开始猛灌。
似乎是真的看出她心情不好,陆宇周也没拦着她,由着她将自己灌醉,像没骨头似的倚在沙发边,双目微垂,半阖着眼。
陆宇周将透明的酒杯轻轻放下,轻声唤她:“姐姐?”
陆念枝后仰靠进沙发缝隙里,勉强翻了个身,闭着眼迷迷糊糊说了句什么,陆宇周没听清。
陆宇周确定陆念枝是睡着了。
*
昏暗的夜晚,繁星漫天,冰凉的枝头滴落一滴晶莹剔透的寒露,溅在冷硬刺骨的窗台上。
原本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朵水花,绽开不过一瞬间,微妙细小,不值一提。
可陆念枝却仿佛听到了水花碰撞窗台石面而发出的庞巨声响,那声音贴着耳朵炸开的,如胸腔里沉闷却暗脆的心跳声,格外响耳。
她的眼睫因此打开。
昏昏沉沉退却,如短暂的假寐小憩后,神思重新恢复清明。
屋内没有开灯,光线昏暗,就连窗帘都被拉上了。
幽微灰白的月光透过缝隙挤进一点身影,化作一条利线,将整间屋子做了不完整切割解剖,最后映在墙上和柜子上,将喻秋的相框照亮一角。
偌大空荡的屋子,仿佛进了老鼠一般,响起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总觉得空气好闷好热,陆念枝还有些迷迷糊糊的,想用手去揉揉眼,却动不了一点,自己的手心里仿佛握着一只褪了皮的老鼠,圆钝硬实,热烘烘湿腻腻的,乱蹿得厉害,恐怖又恶心。
她全然睁开眼,只见黑漆漆的屋子里,有个影子就伏倒在自己身前,如蛰伏在黑暗中的野兽,卸去伪装,在月圆之夜露出狰狞恐怖的爪牙。
沉闷的喘息在耳畔压抑起伏,潮湿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
她被狠狠吓了一跳,手一挣,近在咫尺脸前的闷哼响亮了一瞬。
黑影发现了她已经清醒过来并开始挣扎,这个胆大包天的贼居然没有落荒而逃。
反而突然发了狠将她原封不动摁在沙发上,粗重火热的鼻息越发兴奋地凑近她的面庞。
钳制住她身体的手掌如钢铁一般无法撼动,她毫无还手之力,这种被不由分说压制的滋味不好受。
她陆念枝向来就不是一个逆来顺受的主,偏要拼了命地挣扎。
“…谁….你….陆…..”
她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想张口叫人,他就用嘴来堵她的嘴,她偏摇头挣动,几乎要吐出来。
近在咫尺的上空,太过急促炙热的喘息喷洒在她的脸侧,似乎也是不求她的吻了,一大口含住了她的整只耳朵,黏腻湿热的舌头伸进去了耳道,堵得严严实实。
她的腰肢因此被刺激,挣扎得更厉害。
被黑影强硬严丝合缝包住的手动作更快,湿腻腻的热汗捂热了她的手心手背,她的手心火辣辣的痛。
“他”的身影在黑暗中释放了些体重,快压的她喘不过气来,更别提挣扎,只能凌空无力地踢蹬稍微轻松些的双腿。
这种被全方位碾压,连动一根手指头都不行、被予取予求的感受,连带着烧红的一只耳朵,如被人强行按入热气腾腾的浴盆,滚滚热水从四面八方涌入口鼻,无法呼吸。
终于,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失了,身上的黑影行色匆匆,激洒的水珠落在她的脸上。
……
陆念枝已经用沐浴露和洗发水狠狠洗了两遍澡了,可心理层面还是膈应,总还想再洗一遍。
看着已经搓红的脸皮,怕再洗下去,这张脸要破皮,遂只能放弃。
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出了卫生间,就见罪魁祸首已经套好那条西装裤,皱巴巴的白衬衫随意搭在沙发扶手处。
他正好整理完犯罪现场,一切恢复如初,空气里一点味道都没有了,连酒杯酒瓶都处理妥当。
陆宇周的上半身还赤\裸着,露出好看清秀的肌理,宽肩细腰,人鱼线紧实,皮肉白皙得不像话。
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拿过毛巾为她擦拭还在滴水的发尖,见她赤着脚,又拿来拖鞋,蹲在地上握住她的脚踝抬起,给她一只一只穿上。
“姐姐,小心感冒。”
他的面容仍然平和秀雅,跟谁讲话都是一副好脾气似的,也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尽心尽力呵护她伺候她。
陆念枝一言不发,本来要坐沙发上的,一想到刚才在这张沙发上发生了什么,身形一顿,后拖过一旁的椅子坐下。
陆宇周像往常一样,拿来吹风机给她吹头发。
吹风机送出的风徐徐温暖,这么多年,他吹头发的技术见长,指节细长的手掌一层一层拨弄长发,往常帮她吹完头发还能给她按摩不适的脑袋。
陆念枝从坐下开始就盯着沙发开始发呆,目光放空,好久都没说一句话,也没看他一眼。
自知做错了事,陆宇周心里有些慌,见状,温声细语好脾气地说道:“明天,我再给姐姐换一个新的。”
陆念枝的眸子动了动,仿佛才回过神来。
如大梦初醒,终于从这些乱麻麻的日子里醒过神来,也终于要开始做出了断。
混沌的眼底逐渐清明,在一眨眼的瞬间,某些决定已经成了定局,在方寸之间坚如磐石,非人力可改。
陆念枝极其平静地说出那句:
“陆宇周,我们分手吧。”
第108章
一开始的陆念枝, 也并非全无知觉。
她刻意放纵自己把自己灌醉,随意纵容困意和疲倦如潮水将自己淹没,自然也没拘着。
最好的愿望就是倒头就睡, 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窗外霜星冷月,屋内洋溢着暖融融的气息, 她倒进温暖的沙发缝隙, 闭眼放肆沉沉睡去。
但这种方法入睡,总是不安稳的。
闭着眼睛的时候,陆念枝听到陆宇周在呼唤她的声音。
“姐…..姐…..”
“…….姐……姐。”
他还像从前一样唤她姐姐。
这样温软清润的嗓音,让她想起, 从前的她爱赖床, 对待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家的时候,他也是用这样的声音, 在每一个鸟语花香的早晨, 在太阳从东方徐徐升起时, 远山仍然披着一层素纱禅衣朦胧又美好时,在清早的风吹拂过后园丛丛林立的花儿们时, 叫还在埋头皱眉苦睡的她睁开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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