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的玩笑没有成真,因为都生下的是两个女娃子。
可仍然是不分你我的,襁褓中的两个女婴,在好奇地眨巴着大眼睛打量这个新世界时,稚嫩的小手就相互摸索着牵住彼此。
等能走能跑了,仍然牵着彼此的手,另外那只空闲的手里攥着彩纸制作的风车,兴高采烈地跑过大街小巷。
两个女娃子形影不离,好到穿一模一样的布拉吉小裙,一模一样的圆领碎花款式,一模一样的麻花辫,喝同一个茶杯里的水。
随便一个路人见了,都以为她们是双胞胎两姐妹,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
只是其中一个气性大,假小子似的,敢跟男同学打架,喜欢为弱小打抱不平,另外一个则会哭着告家长,说学校里的男同学欺负了她,是老师家长呵护的乖孩子。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高考恢复的第一年,她们一起上了同一所大学,在学校里才认识了后来加入的陆岳西。
襁褓中的女孩,如今已经亭亭玉立。
个性强势张扬的是周霖,她进入大学之后也依然光彩照人活泼好动,因有指挥领导能力,老师还委派她带领班上的同学举办各类活动。
性格娴静温婉的是喻秋,她喜欢读书,喜欢看各类国内外的小说诗集,喜欢在球场边,在秋天的枫叶树下,秋风哗哗响动时,用轻柔的女声咏诵一首首情感浓郁的诗歌。
陆岳西那个时候就开始喜欢皱着眉了,不说话的时候总有种生人勿近的气息,似乎很是烦躁,全天下的人都欠他钱似的,唯独对周霖和喻秋格外大方,掏钱请他们去看露天电影,看小人书,看连环画。
三个人的大学时光是幸福的,最是意气风发时。
原本这样岁月静好的日子,以为会永远长久下去时——
喻秋和陆岳西表白了。
……
“你为什么会喜欢他?你怎么能喜欢他?!”周霖将喻秋拉进器材室,攫住她的双肩,美目如鹰,“怎么能呢?嗯?喻秋?回答我。”
喻秋觉得这样气势咄咄逼人的周霖有些瘆人,她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可始终是最亲密的朋友,她耐着性子轻声说道:
“对不起阿霖,我们从小就约定对彼此毫无保留……这件事是我隐瞒了你……我,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
“不知道怎么开口?”周霖突然勾了勾唇,语气尖酸刻薄,“是不知道要怎么骗我吧?”
“你怎么能喜欢陆岳西呢?”周霖满眼不可置信,灼灼目光紧紧盯着她的面容,嗓音冰冷,气势强硬,吩咐道,“现在就收回你的喜欢。”
“为什么?”喻秋不理解,她的脊背挺了挺,脸色有了一瞬间的闪烁,可还是开了口,“我知道他喜欢的是你……从小到大,我周围出现的男孩子,喜欢的人都是你,包括现在的陆岳西……”
“其他人我都可以不去多想,可是现在这个人是岳西,你们还没在一起,如果你也喜欢岳西,我们公平竞争,如果你们在一起了,你放心,我会退出。”
“我相信,只要我真心爱他,总有一天,他也会爱上我的。”
喻秋的胸口舒出一口气,目光坦然:“阿霖,我从小性格就内向懦弱,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鼓起勇气去做一件事……我也不是一个钻牛角尖的人,我知道你长得漂亮,性格又好,他们喜欢你,这不是你的错,我只是很羡慕你,如果我是男的,我也会爱上你……”
周霖沉默的目光垂下,盯着她那张张张合合的粉嫩唇瓣,昏暗的屋内光线不明,让喻秋那张本就未施粉黛的面容更加如高悬于夜空中生了月晕的白玉盘,朦胧而妩媚。
她只听到喻秋说的那句——她也会爱上她。
心神意动,周霖低下头寻了位置吻去。
“阿霖!”喻秋低声尖叫出声。
被她攥住身体的女孩在她的掌心间颤抖,想躲又避不开的模样,此时正圆睁双目惊魂不定地盯着她。
她的唇距离她的不足十厘米。
两道鼻息已经交缠在一起,不分你我,某些流转在半空的颗粒变了质,陡然滚烫诡异起来。
周霖低下头,瞥见她攥着她衣摆的手。
她勉强压下心里澎拜激动的心肠,重新看向近在咫尺喻秋惊惶的面容:“收回你对陆岳西的喜欢,你喜欢他……那我怎么办?”
她们离得太近了,以至于周霖可以看见她脸上每一个细微表情的变化,喻秋在强自压下惊慌,勉强扯着嘴角笑了笑,说道:
“阿霖你说什么呢,我们当然还是最好的朋友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最好的朋友。”周霖呢喃重复了一句,迫人的眼神粘在喻秋白嫩软和的面颊上不愿意移动一分,眸光闪动,“你还知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陆岳西他……他只是一个后来的臭男人,他像我一样和你一起睡在一张床上过吗?上完游泳课,他有像我一样,和你一起用一个浴头洗澡吗……”
“阿霖……”喻秋水汪汪的眼底已经有了哀求之色,“不要再说了……”
她吸了一口气支撑自己,眨了一下眼,重新看向周霖:“如果岳西,他成了我未来的男朋友,我们会比这更亲密的……轮不到你来管。”她的语调低下去,怯意又翻身做了主人,“好朋友之间也要有界限。”
周霖笑了,是被气笑的。
一股无名火在心口熊熊燃烧,烧的她失去理智,忍不住加重握着她手臂的力道,仪态尽失。
“界限?你现在来跟我说界限?就因为你喜欢上了一个臭男人?喻秋,你浑身上下哪一寸肉我没见过?现在躲什么,非要我说破是不……”
喻秋突然发了狠挣脱她的手,捂住她的嘴,连连摇头。
周霖不顾她的意愿,拉开她的手,一字一句大声地告诉她:
“我爱你,喻秋。”
“我不想和你绕圈子了,我爱你,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爱,是想要这辈子你身边只有我一个人的那种爱。”
顿了顿,周霖继续说:“就像刚才那样,可以亲你吻你的爱。”
“你疯了!”喻秋急的跺了一下脚,“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周霖的语气强硬:“我没有疯,我很清醒,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爱上你的……但这辈子,你只能有我一个,至于陆岳西……你不准继续喜欢!”
“这……我们是不可能的!我们怎么可以……”喻秋脸色涨红,手足无措地摇头摇手,连连后退。
周霖急不可耐地握住她的手:“可以的喻秋……”
霎时听到这么惊天动地震碎天灵盖的消息,从前以为日久天长足够天荒地老的友情,居然早就变了质,往日种种亲密全都变得令人毛骨悚然起来。
就像是触电似的,喻秋猛地甩开周霖的手,抗拒她的触碰,语气嫌恶又害怕:“不可以……太恶心了……”
“……恶心?”周霖的嗓音轻飘飘的,僵在原地片刻,随后怒火中烧,将一直往后缩到墙边的女孩扯到怀中。
“以前你怎么不说恶心?!因为一个陆岳西,你就说我恶心了!?收回去!不准说我恶心!我要你收回这句话!”
喻秋脸颊涨红,瞪着她:“就是恶心,你怎么可以对我有这种心思,我把你当作我最好的朋友!”
周霖也在气头上,呛回去:“你难道就不恶心了吗?你和陆岳西,和我,难道不是朋友吗?可你都对朋友生出了不一样的心思,我为什么不能?”
“我们三个是最好的朋友,朝夕相处,每天都要一起上下课,一起去食堂吃饭,你明明知道陆岳西喜欢的是我,你一旦和陆岳西告白,你想过这段友情就要结束了的后果吗?是你毁了我们的平静。”
彼此流转的目光,暗中来回婉转的情丝,只要没人戳破,最美好的大学时光,彼此都可以装作不知道,心照不宣的,仍然让这份幸福与美好的氛围延续下去。
一旦有人戳破,无论成功与否,都回不到从前了。
第102章
以友情为媒介制作的遮羞布, 如今其中一个人鼓起勇气,撕开了豁然裂口,那些藏在三餐四季里汹涌的爱意, 暴露在日光中,不得不接受审判。
打破了这样平静又美好的人, 是三个人之中向来性格最懦弱的那个。
周霖讨厌喻秋戳破名为友情的面纱, 因喻秋喜欢上一个男人而心生怨恨,更为她和陆岳西在一起抛弃了她而悲痛欲绝。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这样不被正统价值观所喜欢的感情,根本就不该存在, 生长在阳光下的怪物, 奇形怪状,只会为人指指点点。
没有人会来, 没有人会懂, 一直压抑在心底的爱终于能够说出口, 可却遭到了厌弃和嫌恶。
她怨恨喻秋,同样也怨恨着并没有她爱喻秋那样深的陆岳西却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
他们看上去, 是多么般配,多么郎才女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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