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抗美这副身子两次掉水,也是受过寒的,可她都已经换上轻薄的夏衫了,屋子里的宋小玉还头包着头巾,身上裹着厚厚被子,与众人割裂,留在了另一个季节。
李抗美细细打量着宋小玉,她身上厚袄子都还没有脱下来,但脸上仍旧苍白一片,不见一滴汗水。
反观她旁边坐着的宋大娘,额边发丝都已经被汗水浸润了。
宋大娘手上攥着一块帕子,时不时就要擦一把汗,要不这汗水估计都要从脑门上流下来了。
“这就是美娘吧!快过来坐,我真是一见你就觉得亲近,娘可在我这里夸了你不少好话,她只说你孝顺,做饭的手艺好,怎么就忘了和我夸夸你的模样也生得这般好!”
李抗美一踏进屋子,宋小玉就温柔冲着她招手,说话的声音也是柔柔弱弱的,如果不是她苍白的脸,还有枯瘦的脸颊,李抗美只听她说话的语气,是绝对看不出来这是宋大娘她们口中寻死觅活,不愿意吃饭的病人。
“宋大娘子。”李抗美放下手里托盘,先冲着宋小玉行了一礼。
宋小玉做了个虚扶的手势:“不必多礼,我现在身子骨不好,就不下去扶你了。”
李抗美顺着宋小玉的手势起身,宋小玉朝着她探手,捉住李抗美的手腕,把人拉到她的床边坐下。
“好美娘,你与四郎的婚期已经定下,自然就已经是我们宋家人,是我的弟妹,不用这么多礼,同四郎他们一般,唤我一声大姐便可。”
宋小玉手搭在她的手腕上,李抗美只觉得自己的手腕上好似贴上一块冰块。
这都已经是五月了,宋小玉的身体还如此寒凉,也难怪宋大娘这几日会愁成这般模样。
心中担忧宋小玉的身体,但李抗美脸上却没有露出分毫,她来之前就已经得了宋大娘的交代,此时只把宋小玉当普通人交往,一句不提她的病情,脸上也不露出任何担忧的神情。
她应了宋小玉的想法,微微垂头,喊了一声:“大姐。”
“好美娘!”宋小玉似乎很高兴,她想要从自己的手上褪下个镯子送给李抗美,但摸了一个空,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戴过首饰了。
她忙扭过头去同让出了位置坐在床尾的宋大娘道:“娘,你去我妆匣那边,捡那个并蒂莲花样的银镯子出来给美娘做见面礼,美娘是个好姑娘,实在是合我眼缘,我这身子骨怕是去不了她与四郎的婚礼了,这个镯子也当是我这个做大姑姐的提前给他们的祝贺了。”
却不料这一句话,立马就叫原本脸上都是小模样的宋大娘板起了脸,她脸上的笑容再也装不下去了。
“你这身子骨怎么了,怎么就去不了了?!你这话说出来,四郎听见伤不伤心,他们兄妹几个从小就最敬重你这个大姐,不仅四郎的婚礼你要去,七郎的你也要去,还有小月,以后娘的年纪大了,老糊涂了,她的婚事不是你这个做大姐的管,是谁管?!”宋大娘一句句说着,脸上忍着不见泪,但声音已露出哭腔。
但宋大娘没有让自己过分失态,她背过身去,走到床帐侧面,在宋小玉看不到的地方,偷偷擦了擦即将掉下来的眼泪。
何大娘,宋小玉的婆婆,乘机过来,手上还盛了一碗李抗美做的十全鱼汤,锅里的药渣还有姜片都已经捞得干干净净,鱼片和浓白的汤放在漂亮的瓷碗里,她还细心地撒了几粒葱花,这一碗十全鱼汤,被她装饰得不似凡间吃食。
何大娘亲自舀汤喂宋小玉:“小玉,这是你未来弟妹知道你没有胃口,特意为你做的,咱家人都没有她那么好的手艺,你快尝尝好不好吃!你爹都不知道嘀咕过多少次你这未来弟妹的手艺了,我也是真见了人之后,才知道竟然能有人把这鱼汤做成这般模样!”
何大娘这个当婆婆的,确实是对宋小玉极好的。
宋小玉嫁进何家也有五六年的时间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怀孩子,她是多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
如今宋小玉因为心病被折磨成这样,她也是尽了自己的全力去照顾她,想要留下这个儿媳妇。
宋小玉是同他家大郎青梅竹马长起来,是她何家三媒六聘正经娶进来的长孙长媳,更是她家大孙女的娘亲。
是她没有注意,叫亲戚的那些风言风语影响了这么一个好孩子,如果她当初知道的话,怎么都不会让这些人进门。
何大娘是看着宋小玉长起来的,自然了解她的性情,为了让她心里欢喜,又不计成本加了一句:“小玉,你要是能把美娘这一锅汤都喝完,我和你公爹,也给美娘这个大功臣打一个大金镯子,就当是美娘与四郎的成婚贺礼!”
何大娘的心里,一个金镯子可没有她儿媳妇的命重要。
第38章
宋小玉轻启薄唇, 喝了一口何大娘递到她嘴边的鱼汤。
她倒不是为了何大娘的话语才妥协,只是她心里也难过自己这般不争气,又感念于婆婆对她的爱护。
可鱼汤才沾到嘴唇, 宋小玉鼻尖就嗅到了一股药味。
这是药膳——她脑子里立即抓住了这个想法。
她悄悄打量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李抗美。
此时不仅仅是李抗美, 拿着汤碗的何大娘, 擦过眼泪调转回头的宋大娘, 全部都眼睛一错不错,紧张地盯着宋小玉,满怀期待, 她能喝下这碗十全鱼汤。
而宋小玉闻到这一丝药味之后,脑子里就立即充满了“这是给我治病的药”,这个想法一出,这碗汤就怎么就喝不下了。
甚至已经沾了嘴唇的鱼汤, 都让她打心底里泛起恶心。
“呕——”宋小玉直接吐了,她连日来只吃过清水与几口清粥,就算是呕吐都只是吐出几口黄水。
“小玉!”屋内女人惊呼声连连。
何大娘和宋大娘是没有想到,竟然连美娘这般好的手艺都撬不开宋小玉这张嘴。
反倒是宋小玉吐完之后,用帕子擦了擦嘴,先是不好意思地看向何大娘:“娘,对不起,弄脏你的衣裳了。”
儿媳妇都这样了,何大娘哪里还顾得上衣裳。
“可是闻着鱼腥味, 觉着肚子里难受?”何大娘心里后悔, 方才见着宋家这未来媳妇在灶间做鱼的时候, 她就应该劝她做鸡的,时间久点,就久点, 好歹没有腥味。
宋小玉摇摇头,她心里的想法说不出来,就算说出来,她自己也觉着可笑,尽力掩藏住自己自怨自艾的那一面,露出个笑脸,不想叫自己亲娘还有婆母担忧,当然也不想让她们迁怒到美娘身上,怀疑她的手艺不行,才让自己吐了。
宋小玉微微抬头,苍白的脸对上李抗美:“美娘,真是对不住,不是你的问题,你做的鱼汤,我看着就觉得好吃极了,只是我这肠胃实在不争气,还没尝着味,肚子里就翻江倒海起来了。”
又露出一个故作轻松的温柔浅笑,但看向李抗美的目光都是愧疚:“哎!是我太没用,没给美娘挣着大金镯子。”
宋小玉实在是一个温柔到极致的人,李抗美紧忙上前,握住她的手:“大姐,你千万别这么想,是我思虑不周,没有考虑到你的身子,这鱼汤不吃便不吃,还是以你的胃口为主,大姐你同我说说,你想吃什么?”
听到李抗美的话,宋小玉有片刻愣怔,这么多天以来,过来劝她的,都是叫她为了身体为重,为了孩子为重,就算吃不下也要逼着自己多吃一点,叫她不要纠结生男生女,有没有给何家留后的事情,把身子养好了才能再说生孩子的事。
每一句劝说都听着很体贴,可最后总都绕不开孩子。
就连她的亲娘,都说她是因为孩子钻了牛角尖。
她到底有没有钻牛角尖,宋小玉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自己没有胃口,也不想吃药,她没有病,但不管是相公,还是娘亲和婆婆,都一遍一遍请外公过来,请回春堂、杏林堂的名医过来,就是为了救治她这个病人。
“我想吃什么?”
李抗美耳边落下宋小玉重重一声叹息。
“我很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宋小玉说。
宋大娘和何大娘见着宋小玉竟然露出了一点想要吃东西的苗头,紧忙挤上前来。
“美娘你手艺好,你看着做就是了!”这是宋大娘。
“美娘,我还养了两只老母鸡,你炖个鸡汤给小玉喝,那鸡汤最是养人!”这是何大娘。
两位娘插嘴说了话,宋小玉垂眸,没有再同李抗美说起自己想要吃什么的话题。
李抗美心思细腻,把宋小玉面上细微表情尽收眼底,她心底有了些猜测,但又不敢肯定。
宋小玉吃不下鱼汤,何大娘也怕放在屋里,叫儿媳妇又闻到鱼腥味,再吐一场,那就更伤身了。
一锅不知用了多少好料的鱼汤,在宋小玉屋里打翻一碗,没一个人喝上一口,又送了出来。
宋小玉屋子里门窗关得密不透风,李抗美也就是在里面略略待了一会儿,后背衣裳已经被汗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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