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起来吧。”
盛明意和秦月姝齐声道:“谢陛下。”
“盛家女。”圣上饶有兴致,“你可知朕给你的金牌, 不管是你想为家中父兄谋个官位,或是给自己封个县主,都并无不可。你当真, 只要朕饶恕了秦家女?”
“回陛下, 父兄若要靠我谋官,自也担不起重任。臣女非出王侯将相之家, 要了封号, 也是徒有虚名。秦家二姑娘虽为瑞王侧妃, 但瑞王行迹也是她透露, 秦家也并未参与到纷争中来。还望陛下看在她将功折罪的份上, 网开一面!”
圣上点了点头,秦家已经辞官,再追究也无太多意义。
“罢了,朕就恕秦家女无罪。”
秦月姝顿时感到压在肩上的无限压力烟消云散, “谢陛下!”
盛明意侧目,与她相视一笑。
“盛家女, 朕允你再求一门亲事如何?”圣上又道, “你与景王的婚事不得不作废,但皇室还有其他青年才俊。朕的皇子们,也有好几个尚未婚配。你若是想,朕可为你做主,给你挑一个良婿。”
盛明意抬头, “陛下所言当真?”
看来她有此意, 圣上和蔼地问:“你看中了谁?”
“臣女无意高攀皇子。”盛明意诚心道, “但确有心上人。”
“哦?”圣上愈发好奇,“是谁家郎君?”
盛明意眉目间忽染愁绪,“是祁家二郎。”
圣上愣了愣,扭头看向身侧的内侍,“这几日,祁爱卿因何告假来着?”
内侍低声道:“回陛下,祁大人的胞弟受了重伤,所以祁大人告假在家,亲自照顾。祁家还派人请了好几回太医,恐怕,是病情不乐观。”
盛明意亦垂首,心头乌云笼罩。
圣上诧异,“你口中说的祁家二郎,可是朕的祁爱卿,的胞弟?”
“回陛下,是。”
内侍听了讶异,“盛姑娘,你莫怪我多嘴。听太医说,这祁家二郎身中数刀,虽未及要害,但也离得不远。已经好几天了,他还未醒。越是不醒,能醒的可能就越小。”
“臣女知道。”盛明意决绝道,“若是陛下,当真愿意赐臣女一桩婚事,就让臣女嫁给他吧。”
圣上不解,“朕的皇子你看不上,却要嫁一个可能醒不来的人?”
“陛下,他是因臣女被伤。”
“朕知道。”
圣上叹了口气,这其中来龙去脉,他已经知晓。
“但你,也是因为他才落入险境。朕觉得,你并不欠他。”
“恩情可偿,情意难违。”盛明意笑了,眼眶却是湿润的,“陛下,臣女的心已经全然系在他身上,所以想要名正言顺地陪在他身边。祁家怕耽误臣女,不敢应下婚事,所以臣女只能再求,陛下成全!”
圣上摇了摇头,“痴儿。”
他劝道:“恐怕不只祁家不同意,你们盛家,也不会同意吧。年华易逝,你还是个大好年纪的姑娘,何必如此,哪里值得?退一万步来说,前头景王病逝,若你真的嫁给了祁家二郎,他却不能醒来,你这命硬克夫之名,怕是要坐实了。日后想要再嫁,何其困难。”
“谢陛下忧思,可臣女不需要考虑这些!”盛明意决然道,“他若能醒,臣女感念上苍。他若不能醒来,黄泉路、奈何桥,臣女也一定追去!总能与他见上一面!”
圣上微怔,旁边内侍更是震惊得睁大了眼。
秦月姝不可置信地抓上盛明意的胳膊,使劲摇晃,似是要将她晃醒。
“你疯了?”
当着天子说这种话,日后想反悔,都算欺君了。
可盛明意却拨开了她的手,双膝落地,神色坚定,“请陛下成全!”
圣上也是头一回遇这种事,“这祁家二郎,朕见识过,可以说有勇有谋,但也有些不着调。就为了这样一个男子,值得吗?”
盛明意没有回答,俯身叩首时闭上了眼,无声的泪水滴落在地。
“求陛下成全!”
圣上看着她,迟迟未说话。场面忽地僵持,因为盛明意不肯抬头。
良久,圣上嗤笑。
真是痴男怨女,命短情长。
*
圣上赐婚,结盛祁之喜。
坊间议论纷纷,褒贬不一。盛祁两家没一个高兴的,前者高兴不起来,后者不敢露半分喜色。
但大婚,还是如盛明意一个人所愿,顺利进行。
祁家给足了体面,但终究少了新郎官,所以自认为粗陋。
大婚当夜,盛明意早早卸了钗环,只着轻便素衣,坐在床榻边,拿着帕子给还在昏睡中的祁无咎擦手。
章芸宛在她身后久久站立,眉头紧锁,“你这又是何必呢?他若是知道,也不会想看到你为了他蹉跎年华。”
“嫂嫂这是什么话。”盛明意神色淡然,“万一他过两日就醒了呢?”
章芸宛欲言又止,木已成舟,多说无益了。
“这婚礼终究是委屈了你,日后你就是这府里的主子,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不委屈。”盛明意细心地避开祁无咎手上的伤口,耐心擦拭。
他们已经有过很完美的大婚了,甚至有过足够幸福的二十年。第二次大婚,或者下一个二十年,都只是锦上添花,有没有都没关系。
甚至,其实他们早就结束了。这辈子多出来的时日,已经是上天恩赐。
“嫂嫂早点回去休息吧,我没事的。”
盛明意平静得过分,章芸宛忧心忡忡,却又不知还能说什么,做什么。
“也罢,我和他哥的院子离得不远,你有事就派人叫一声。”
“嗯。”
等章芸宛离开,盛明意又道,“今夜是新婚之夜,不用你们伺候,都下去吧。”
屋里的婢女相互看了几眼,最后都只道:“是。”
她们一走,屋里就只剩盛明意和昏迷的祁无咎了。
盛明意起身,吹灭了烛火,只留离床头最近那盏,方便她看清祁无咎的脸。
她原本以为,回到年少时,是上苍对她忠贞不渝的奖赏。后来听闻退婚,她又以为,是上苍对她自以为情意绵长的嘲讽。
再后来,发现上辈子不知的真相,加之祁无咎的回心转意,她以为是上苍可怜她的愚笨。
现如今,祁无咎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仿佛回到了上辈子,他的弥留之际。
兜兜转转,还是痛苦不堪。
上苍既恩赐了她,又嘲讽她、可怜她,最后收回一切。
盛明意小心翼翼爬上床榻,将一个小小的白瓷瓶放在枕边,然后慢慢躺下。
她想挨着祁无咎,又怕蹭到伤口,所以只挪动他一只手,与自己十指相扣。
盛明意没有睡意,过往的种种相处不受控制的出现在她脑海,反反复复地折磨她。
祁无咎的尾指忽在她手心颤了一下,像幻觉一样。
可盛明意还是爬起来看了看,紧闭双眼的祁无咎并无任何变化。
但盛明意不舍得把视线移开了,好像看一眼少一眼。忽然又觉得上天对她挺好的,彻底失去以后,她还能有幸再见丈夫年轻的模样。
她的手轻轻抚过祁无咎的脸,还捏了捏他的耳朵。
盛明意记得,每次他闹腾的时间,只要揪揪他的耳朵,他就会变得乖乖的。有时候装无辜、有时候装委屈,表面看着老实,心里不知盘算着什么呢。
盛明意又点了点他的鼻子,小声道:“谁不睁眼谁小猪。”
她将祁无咎的鼻子往上推,让他扮演一只小猪,把自己逗笑。
谁料祁无咎迷糊地眯开了眼。
盛明意心颤了颤,一动不敢动。
祁无咎缓缓看清眼前,他的床帐,和他泪花闪烁的妻子。
“怎么哭了。”
直到祁无咎出声,盛明意才惊觉,这不是幻觉。
祁无咎抬手想替她擦去眼泪,一动弹,身体疼得像被车碾过。
疼痛一下子唤醒了他的记忆。
虽然疼,但他还是咬牙坐起来,和面前呆怔的妻子四目相对。
他一眼扫过大红的床榻,和床尾大大的“喜”字,微微错愕,“谁成亲吗?”
盛明意蓦然泪流,扑进他怀里,带着哭腔问:“你还想跟谁成亲?谁成亲布置你的床?”
祁无咎被撞得生疼,但一声不吭,还移动着自己僵硬的手,想拍拍妻子的背来安抚。
“不哭,不哭。”
他的手太僵了,不太听使唤,抬起时掀翻了旁边的枕头。
祁无咎不明所以,“我们成亲?我这样,还能成亲?”
“我问你的时候,你没说不愿意。你现在若是不愿意了,反悔也来得及。”
“我当然愿意!”祁无咎忙道。
他又笑,“不过洞房的话,可能得靠你主动一点了。”
盛明意锤了一下他,还会说这种流氓话,看来真的不是幻觉。
盛明意从他怀中挣脱,盯着他,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我以为你再也醒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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