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安慰着,也试图缓解紧张。
实则元溯自己也不知还有多久。
他只是循着向旁人打听而来的方向而行,甚至在浓雾弥漫的深林间,他根本不能笃定他走的是正确的方向。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
山道蜿蜒崎岖,一路爬坡而行,便是无负重的身轻之人也该累了,何况元溯还背着她。
池照楹心尖漫过密密的针扎似的痛觉。
为何她以前就没发现,原来元溯对她这样好。
她到底是迟钝,迟了这么多年,才明白,元溯一直一直喜爱她。
喜爱她到,连俯首做她见不得光的情人,他都甘愿。
而她竟然会将这样的爱意,误读作厌憎。
枕霞山落藏峰是毒医结庐之所,林雾散开后,一角茅棚草舍于山谷口显露了形迹。
终于抵达。
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是池照楹。
毒医看上去才满弱冠之年不多久,布衣短褐,手扛花锄,怡然自乐。
从药圃归来,他汗透重衣,屈一条膝仰躺着咕嘟咕嘟喝水。
一看见元溯和池照楹便知是上门求医的,这点他并不意外,但在望见池照楹脸色之后,毒医聂从人的水壶“哐当”掉落在了地上。
“居然是蚀心草。”
仅凭一双肉眼,望闻问切第一步并准确说出蚀心草的名字,元溯便心有所望地明白,是来对了。
但毒医与太医一样,为池照楹诊治之后,一言不发地,将元溯领到了主屋之后摆放着琳琅满目上百个瓶罐的草庐。
毒医神色凝重地转向元溯:“蚀心草无药可解。”
这是前提。
也是结论。
元溯已经被不下二十个大夫告知了这一点。
但连好不容易寻到的聂毒医都是如此断言,元溯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聂从人皱眉:“蚀心草无药可解,但我有法子,可延她寿岁三年,郎君可要?”
元溯沉凝俯眸。
失望的凤眸漫过怒恚的殷红。
杨氏兄妹死得太过轻易了。就该凌迟,车裂,挫骨扬灰。
咽喉哑不成言:“要。”
天子俯身屈就:“请毒医赐药。”
聂从人看出来人气度不凡,必定身份矜贵,他竟不吝屈膝,恳求赐药,可见其心至诚,便也意味着那名重伤难治的女子对他而言极是重要。
毒医从一排木架上,挑挑拣拣抱下一些陶罐,探手取药,不用秤量,自己掐得精准,往炉火上药盅里一洒,蒲葵扇摇动几下火焰,嗤一声火焰窜上来了,亮出灼眼的火舌。
毒医审慎告知:“此毒伤气血,需一味药引。便是人之精血。需以精血如谷饲之。”
元溯说不难,他拔出腰间的匕首,衣袖中掏出右臂,便往炉子上欲划。
毒医摇头:“郎君且慢。那位娘子由生到死,饲养的精血只能出自一人,郎君若开了这条先河,从今以后那位娘子只能以你的精血为谷。”
“无碍,”元溯道,“以我的精血为饲很好。”
他的血稳定而丰足,永远都有。
除他之外,谁的血也不该入了她的口。
万福本就该喝他的血,啖他的肉,将他喝干吃尽,皮肉一丝都不剩。
那般才好。
他若能以一身精血人肉,饲她寿终正寝,就好了。
元溯撩开碍事的袖角,眉头不皱地一刀划下,将臂膀拉出一条指长的血口。
猩红的血液沿着手臂源源不断地汩汩而落,坠入滚沸漆黑的药汤里,化作一抹玄色,一息之后被黑汁彻底湮没。
“够了。”毒医皱眉,捡起元溯的胳膊,用药给他止血,再为他缠上绷带。
“血饲不能少,亦不能过多,三日一放血为宜,你自身的精血如若不足,会先中毒之人衰竭。”
“知道了。”
元溯谨记。如今他同样要保存自身。
因为他身上,居然系上了万福的命。
看着那一碗黑色药汤被端去,元溯薄唇一动:“大夫。”
聂从人停住步伐。
元溯坐在椅中暂憩:“放血之事,不必告诉她。”
聂从人是大夫,从来只有大夫吩咐病患的,没有病患敢命令大夫的。这个尊贵的病患不知从何而来,他这种理所当然号令天下的语气,让一生骄傲的聂从人心头耿耿,很是不爽。
他冷嘲一笑,当下答应了,端起药汁便往病房走。
等池照楹喝下第一口,聂从人从旁微笑:“好喝么?”
池照楹端着药碗发愣。不知道大夫的意思,到底是愿意听好喝,还是愿意听不好喝。
一阵犹豫时,聂从人扬唇:“他的血炼的。”
池照楹惊得端碗的手指一抖,险些将药碗打翻。
难怪,她从苦涩的药味之中尝到了一抹极淡的腥味。
她惊愕地掀开眼皮,搭在碗沿的指骨不停发着抖。
聂从人耸肩:“以后你的药,他都要以血为引。那个男人骨头硬得很,给你放了半碗血眉头不眨一下,对了,出血口在右臂,你稍后莫碰。”
池照楹不说话,凝着炼了血的药,眼泪从眼眶里掉出,一直落到药碗里,溅起细细的水花。
苦与腥中,又增了一味咸。
她不敢再喝第二口,但也更不敢浪费。
聂从人道:“他让我不告诉你。但病人有知情权。我走了。药方我会留给他。”
池照楹边哭边喝药,将苦涩腥咸的药汤喝尽了。
黄昏的太阳落下了西峰。
元溯步入房内,在她躺的藤椅前抚袍落座,折腰伸手,拉住滑落到她胸口的小毯,为她盖好。
池照楹若有感应,从深梦中挣扎着惊醒。
元溯捏着小毯边角的指节停住。
他忽然俯低了脸,唇中随叹息溢出一丝有形的热气:“惹醒你了?”
池照楹望着他几分苍白的俊靥,心里哽塞,说不了一句完整的话。
为何。
她都这样了。为何还要对她这么好。
她活不了,也还不起。
元溯不知她心里的琢磨,将毯角为她掖好之后,掌腹握过她的额头,在她的额间的肌肤擦了擦,舒气:“还好。喝药之后并未起烧。”
这药虎狼,若是起了烧,便意味着身子扛不住,要另起一炉,更是麻烦。
抬手之际,衣袖有些挂不住腕骨,沿臂膀滑下。他取血后为了方便缠绷带将束袖护腕解除了,未能收束的袖口到底有几分宽大,正要沿手臂一顺落下之际,男人凤眸闪灼,左手摁住袖口,不动声色地自她眼前抽离。
池照楹假装没看见,心沉入了谷底,身子发起寒噤。
“冷了?”元溯握住她冰凉的柔荑,在掌心挼搓,时而俯唇,向她合拢的掌隙间呵气,将她的小手都搓暖起来,“山中入夜是冷些。毒医将方子和烹制之法教给了我,明日用过早膳我带你下山。”
“去哪儿?”
“回长安。”
一句“回长安”,当初那么想要远离的地方,忽然成了归宿。
只是已经隔了那么久,那么多。
久远到磨平了棱角,如今厮磨着却无法靠近的心脏疼痛得无处安放。
她的身子无法颠簸,经不了一丝栉风沐雨的征霜,在启程前,元溯事无巨细地确认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他快马数日可到的旅途,他们多用了半个多月。
那一年初春,寒意料峭,据史所载。
今上杀臣僚,夺其妻,窃取清和殿,厮养于中宫。
池照楹住进了清和殿。
起初她也自是排斥的,这里不是她该居住的地方,因此她想,不如就搬到内宫中去。
提议被元溯拒绝了:“你在内宫,朕不方便照料你,你如今离不得人。”
池照楹委婉地道:“有宫人。”
元溯抚着她鬓角新长出的碎发,冁然言笑:“宫人怎及哥哥。哥哥才好。”
池照楹没有办法反驳,心跳怦然。
但她在清和殿居,时有尴尬之处,某日正巧赶上初醒,身边他又不在,她实在身体难受,禁不得朝外喊了一声“哥哥”。
她耳朵背,没听到殿中议政的声音。
这一声“哥哥”落地,偌大清和殿内顿时噤若寒蝉,落针可闻。
臣工不可思议,心里暗自骂出“荒唐”,可谏言上了又上,陛下龙颜大怒,将那些说他豢养臣妻的老臣一个个镇压得不轻。如今他们是再不敢胡乱上头写奏折了,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元溯沉抑的嗓音回荡旷寂的大殿:“爱卿如无事,可退往武德殿外。”
后来,陛下便将议政之所改为了武德殿,清和殿仅用于陛下起居。
池照楹赧然,总因为那声不小心的“哥哥”过意不去。
可他似乎并不见怪。
他照常伺候她吃饭穿衣,连她提议他去休息,莫误了早朝,他都不肯假手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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