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殿的晚灯,一捻燃灯芯,便常常烧到子时过尽。
元溯从襟袖中捧出一朵小花,对着纱罩银灯端详。
花是洛州曹记的假生花,用了特殊的手段处理,可保数年盛开不败,更不腐烂。
元溯手心的小花,是一簇洁白无瑕的海棠,又称梨花海棠,色若皎雪,但这簇本来晶莹剔透的小花上,却洒了斑斑血痕。
凄艳的红,落在素雅淡白的攒枝小花上,已经不堪入眸了。
池照楹听说过这种花,此花只有洛州方有,看这海棠形状,便知道是元溯准备送给她的。
只是他回来那日,他怀里的花,被他的血染透了。
即便只是一缕残识,池照楹亦感到胸口艰涩。
不是为这朵花。
是为明日必然会受伤的溯哥哥。
前世既定的事实改变不了。
即便她不知下文,可嫁给杨怜是真实存在过的。
“溯哥哥,不要去了。”
她幽幽地呼吸着,感受着此时此刻与元溯的肺部同频的疼意。
哥哥。
不要去。
她知道他听不见。
她只是自己想说。
在一个长安花重、水露丰盈的清早,马车还是不动声色地载着元溯出了紫极宫南昌门。
元溯用绸缎包裹着那簇染红的小花,眸底写满了犹豫。
这一束花已经不知当不当寄出。
弄脏了,染了他的血,她还会喜欢么。
车中有一名太医同行。
元溯想起他的名字,忽然皱了眉:“朕不是让德保,调了你去池家侍疾?”
太医噗通一声跪倒在马车里,老脸哀愁。
元溯面沉如水:“莫非是他阳奉阴违,并未曾通知你?”
老太医急忙摇首:“不,自安礼侯和侯夫人相继病倒,老臣就接到了殿中监调派,前往池家为侯爷夫人看诊,但……”
他实在有口难言,不知当讲不当讲,迂回地多觑了陛下两眼,在陛下的眉宇间腾起不耐烦之色后,老太医心惊肉跳,急忙解释。
“老臣入侯府那日,不想碰上了淮阳侯。那淮阳侯带了他识得的老郎中,说是医术超神入化,不消老臣操持。老臣本意与之争持,道是奉殿中监之命前往侯府,淮阳侯却说,池家之事,殿中监到底外人,大恩难受,故不用臣前往。”
德保是外人,意在何处,不言而明。
杨怜在点他元溯是外人,只不过不敢直言罢了。
元溯攥紧了五指。
难道他和池照楹青梅竹马成了外人,姓杨的自己却是内人?
元溯的肺忽然又生生疼了起来,仿佛重被利刃刺入,那股痛意,逼得寄识在他身体之中的池照楹困意全无,睖睁瞪大了眼珠。
哥哥,姓杨的好一泡龙井茶,你别信他!
他这是挑拨离间!
可是,前世的她必定是信了的。要是不信,不爱,单凭区区杨怜,怎会是少帝对手?溯哥哥一只手捏死他八百回都不带喘的。
一想起杨怜那张克妻脸,她就直反胃。
奸诈狡猾的狗男人,披着人皮的中山狼!半点脸不要!今生死得太便宜他了!
池照轩刚厝了棺,合上坟,安礼侯府的丧仪刚散,白绸子花圈哭丧棒等物也只撤出半数。
池照楹憔悴了许多,她的眼泡是浮肿的,惨白的脸颊上唯有眼眶如晕着两团血渍,旁处便再无血色。
她垂首招待元溯,动作温吞地给他斟茶。
元溯肺疼,行动艰难,因此入堂上后只是靠坐在设有软枕的圈椅中,这张椅往日是给池国安坐的。
他按住池照楹斟茶的手背,那只小手,似是只有一把骨头那般,摸着骨节凸起,几分嶙峋。
“万福,不用麻烦了,”元溯忍着肺的不适,缓缓说,“我不喝,你坐过来。”
池照楹敛眸,不听话,自顾自将茶水斟满,“这是请罪茶,请陛下饮。”
她一句生分的“陛下”,元溯怔然抬眸,却见一身缟素的少女,手托茶盏,虔顺地举起瓷盏过了头顶,“罪女万福,刺伤陛下,罪当万死。罪女不知陛下今日造访,未更缟衣,冲撞陛下,罪当万死。”
寄托在元溯身体之中的残识,心脏蓦然感到难以忍受的刺痛,她发不出声音,却因为这样的疼痛不觉皱住了眉梢,抑不住喉咙溢出的呻吟。
是哥哥在疼。
不是她。
元溯声音嘶沉,喉结滚得艰难:“你,何时要与我如此划清界限了?起身来。”
池照楹不肯,一意请陛下用茶,“陛下不用茶,便是要处置万福的意思,罪女不敢起身。”
元溯自哂,万般无可奈何,只能伸手接下她奉的茶水。
茶汤温热,并不烫手。
元溯接得缓慢,因为他肺部的伤口已经到了手臂动作幅度大些都会引发钻心的疼痛的地步。他不能对她露出破绽,她已是如惊弓之鸟,若再知道他的伤究竟多严重,更加会怕得起不来身。
他从来都不欲让万福怕他。
他从来都只想让万福喜欢他。
“好,我喝了,如今可以起来了?”
池照楹跪在地上,下巴缓缓上扬,露出一双令元溯心惊的泪眸。
漆黑柔软的乌眸,泪意隐然,被衔吐于彤红的眼眶之中,仿佛只要一眨眼,那波水光便会被推出眼眶,所以她强撑着不敢眨眼,一瞬不瞬地任由元溯打量。
“陛下,池家已经破败不堪了,哥哥死了,爹爹也不好了,娘亲整日以泪洗面,陛下还想怎么罚万福呢,我知道,我惹了你生气,所以你罚我,可是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啊,陛下还想万福怎么痛呢。”
元溯深呼吸,任由肺里的冷气剿着心脏,天翻地覆,痛感近乎侵吞意识。
她的每一个字,都如铡刀,字字落在他的心脏上。
犹如凌迟般。
剜得人鲜血淋漓。
“我怎会想你痛。”
元溯进气艰难,因为肺部的伤势忽被气息牵动,剧痛难忍,又不能泄露伤情之下,他唯有将身体稍微后仰,尽可能利用靠枕与椅背借力。
“你起来,坐到我身边来。”
他的手伸不出,无法够到少女眼眶推下来的一波水痕,这种无力感,令他无法忍耐地烦躁。
池照楹不肯,重重地摇头。
元溯屏住呼吸:“万福,你爹的病情如何了?可还需要太医院?”
池照楹恭敬地回话:“不需要了。爹爹的病,这里治不好,所以娘决定带他回去老家求医。”
元溯忽然一顿:“那你呢?”
池照楹抿唇,向元溯降下死罚。
“爹爹已将我托付给了杨怜。”
【作者有话说】
这个角度虽然受限,但解决了前世棠棠死后视角断掉的bug,让她可以看到死后的情景了。
第56章 可怜
元溯的脸色一霎暗沉至极。
借力椅背的双掌按在扶手上, 骨节绷出森森青白。
“托付?你喜欢他?”
池国安将女儿视作掌上明珠,从来不肯委屈万福。他若行托付女儿之事,必定只会是因为, 池照楹喜欢那个人。
杨怜是池照楹喜欢的男人。
一想到这里, 元溯的肺叶便似又被利刃刺伤,呼吸都泛出激烈刺痛。
与他共感的那一缕意识,也熬不过这等疼痛, 险些再度陷入沉睡。
溯哥哥他,疼得好厉害。
她只是一缕微弱的意识, 所感知的疼痛恐怕还不及元溯身上的十之一二。
可就这般微弱的连接, 都足以让她头脑晕昏。不敢想溯哥哥是在经历怎样的一切。
池照楹跪在地上,一身清素的白裳,映着皎洁苍白的面庞, 厅堂里, 一束白蜡烛的惨光, 映着少女饱满的泪水。
她不说话,任由泪水流下。
元溯不再直视, 瞥眸,胸膛轻震,唇间含嘲:“真的喜欢?”
池照楹点头, “喜欢。我喜欢他。”
元溯觉得自己大抵是死了。
死了也好过出现如今的幻听。
他笑出了声音,掌骨攥着圈椅的扶手,笑得胸肺直震, 一丝腥热漫过了喉咙。
“你喜欢他什么?他有哪里让你看得上?万福,你说。”
池照楹不躲不避:“这与陛下有何干系?”
元溯笑得咳嗽:“怎么, 青梅竹马的分量, 不够朕问上一句?回答不出, 是你心虚?”
池照楹摇头,乌润的瞳眸水光泛滥,仿佛下一瞬柔润的水色又要漫过眼堤。
“没有心虚,我真的喜欢他。”
元溯脸色晦暗。
“最起码,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在池家风雨飘摇的时候,是他不离不弃,陪伴在我身边。他帮我找大夫,陪着我说话,帮我安置了哥哥的丧仪……”
“还不够吗?陛下,我知道这世间有一种情,叫作患难见真情,日久见人心。人心我见了,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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