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照楹咬牙豁出去了:“我哥哥他不是武将,他从小读书,只是练过一些假把式勉强防身,他胜任不了先锋这个职务的。我不是要让哥哥当逃兵,但是,人怀其德而各履其职不是么,若德不配位,于战事又有何裨益呢。他的三板斧,用来看守大门都够呛。”
她说了半天,见元溯纹丝未动,她心里难免急了。
“陛下,我想求你,能不能调他回……”
“不能。”
元溯冷然矢口打断她未尽之言。
池照楹愣住:“我不是要让他当逃兵,我只是想哥哥驻守城防,也不能吗?”
元溯凤眸清明而冰冷,回绝得毫无迟疑:“不能。”
池照楹僵在那儿。
“受调为将,入阵为锋,退者斩立决,大雍治军的规矩你以为儿戏吗?”元溯咽喉发痒,声音嘶哑暗沉,沸腾的药汤驱起一重薄雾,拂向他晦暗的眼。
被元溯看着,她脸颊涨红,羞耻,难堪至极,急急忙忙地扯了衣裘要走:“对不起、我不知轻重,我不该来的。”
元溯望着她慌慌张张要逃窜的背影,咽喉里忽然一股钻心的刺痒,他捂住肺,低下头咳得仿佛要将心肺吐出来。
慌张而来,仓促离去。
没有一眼看到他的病,没有一句对他的在意。
她的心里只有她的哥哥,只有家人,以后或许再算上她夫君。
于他就算半年不见,她也从来不会想他。从来都不会。
一直以来,是他强撑,一厢情愿!
*
池照楹伸手捂住了眼睛,跑下白雪覆盖的丹陛,跑得飞快,滑倒了摔在雪地里也在所不惜,爬起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宫门上继续跑。
坏元溯。
她真的,以后都不会来见他了。
德保一个没跟上,县主就跑远了,他失望地直跺脚。
“唉哟我的陛下,真个是——”
“唉!”
陛下明明那生盼着见到县主,藏了满腹的话,甚至不惜弄得一身大病,可每次一见着县主,一开口却完全和心里话背道而驰。
这可如何是好哟!
听着殿内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德保的脸都纠结成一朵老秋菊了。
从那之后,池照楹与元溯又是半年不见。
直至半年后,燕然山大捷,大雍长驱草原,歼敌三百里。
而那场大战之中,随捷报一同传回长安的,是给安礼侯府的死讯。
安礼侯世子池照轩,身率五百骁骑,深入敌营,斩贼首头颅,悍猛无双,返城时身遭不幸,世子不慎被散落的贼寇暗算,身中敌军流矢,贯穿心脏,摔下马背之后,不治而亡。
消息传来那一日,安礼侯吐出一口血沫,一片失声惊呼中,身体直直地倒下了。
“爹爹!”
池照楹眼前昏花,拼命抢住池国安倒下的身板,没让爹爹脑袋着地,可是顾此失彼,一眨眼之间,娘亲也撑不住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在了圈椅中,苍白的脸上泪痕斑驳,人事不知。
短短半日,安礼侯府上下笼罩在了一片哀戚的惨雾中,只有哭泣,没有欢笑。
从那日起,再未有过欢笑。
【作者有话说】
给溯哥哥捅刀剧情要来了[狗头叼玫瑰]
前文埋过伏笔。
前世捅完刀子之后溯哥哥一生再也没嘴硬过[托腮]
第51章 捅刀
池国安呕血之后, 一直不醒。
贺素缨惊闻噩耗,见到夫君重创,自己也昏迷了过去。
池家上下一片缟素, 池照楹不停地求助, 一求长安名医,二求诸天神佛,连为哥哥吊唁的时间都没有, 她擦着擦不干的眼泪,拼命强撑, 支撑起偌大一个家。
值此时节杨怜介绍了一名医术精湛的大夫入府, 为安礼侯与其夫人治疗。
这般上天入地求助无果的绝地里,没甚么人愿意伸出一把手来拉扯她,托住她不往下掉, 杨怜对她算是有恩。
她只敢在爹娘都睡着的间隙里, 身心俱疲地瘫软圈椅里, 阖眸小憩微时。
“我爹这样,我真害怕……”
“不会的, ”杨怜曲指,抹去池照楹脸颊旁的一颗珠泪,柔声安慰, “侯爷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无虞。上苍有好生之德,不忍见光明磊落之人一再受难。”
池照楹重重点头, 见到下人捧了药碗来,便又去照顾爹爹了。
午后, 朝廷的抚恤, 连同清和殿的敕诏送入了家门。
封池照轩为定远将军, 正三品,一切丧仪都以三品武将的规格厝置。
此外,还送了黄金绸帛、玉石名器、宝剑雕弓等财宝,难以细数。
池照楹看着那些晃眼睛的东西,仿佛看到了清和殿的烛光,看到了烛光之后傲慢睥睨的凤眸。
人都死了,再要这些死物,又有何用!
池照楹突然尖声叫喊了起来,抄起庭院前斜倚廊庑的笤帚,朝着来使重重击打过去,“滚回去!滚开!不许再来!以后他的东西,不许再送来!”
不疼不痒的安抚,有什么用!
哥哥死了!
爹病得快死了!
娘也病了!
这个家里,忽然之间成了一片散沙,除了她还在苦苦煎熬。
“怎么不要我的命!”
为什么不要我的命呢。
池照楹发完疯,赶跑传旨的天使,气喘吁吁,跌坐在地,看着飞扬坠地的黄纸,听着喁喁忍气的哭声,无力地蜷缩起身子,痛哭失声。
她好想失去生命的是她自己,让哥哥回来。
不想面对这些,一个人强撑,好辛苦好辛苦。
老天真是不公平。哥哥那样好的人,却死在北人之手,死在一场根本不合情理的安排之中。
杨怜蹲下身,将哭得鼻尖通红的少女抱紧,“县主,不是你的错,不要如此惩罚自己。不要如此责难自己。”
池照楹闭眸点头。
何婉君远嫁,纪腾鸾随父兄南下。
从前书斋的旧友,很少有登门拜访的,曾经鲜花着锦,而今笙歌散尽。人各相安,在这样的时刻,还能陪在身旁的,才是真情吧。
彼时,池照楹这般想。
元溯惊闻池照轩死讯之后,星夜兼程从洛州赶回长安。
想到她听到噩耗后可能的悲痛和伤心,元溯便似心脏密密麻麻被无数尖针穿刺。清和殿他怎会对她说那样的话。
他明明可以好好解释的。
他明明可以让她不那么难过地离开。
是他过错,是他小肚鸡肠,吃杨怜的醋,吃她哥哥的醋。
是他记仇,恼她看不见他烧得通红的脸,不关心他病得起不来的身体。
他怎会对万福那么恶劣。
这一年以来,他极力撕扯宁王党,就是为了坐稳帝位后,娶她的。
他可以有一百种办法炮制杨怜,只要宁王不阻碍。
所以先除掉那些碍事之人便好了。
实在不应该吃醋,一吃醋就无法自控。他太沉不住气了。
虞瑜之伏在马背上,江岸的疾风刮得连他都有些受不住,更遑提陛下,他不得不担忧:“陛下大病才初愈,我们已经不眠不休地赶路三日了,今夜投店休息一晚吧!”
元溯一日都不愿歇。
巡视洛州之后,他本该第一时间启程返京,听说洛州的假生花做得好,可保数年不腐,其中尤以曹记最为有名,他想买一束送她。但曹记的花需要订做,便是皇帝来了也加急不得。
他在洛州盘桓了两日之后,接到池照轩讣闻才焦急动身。
回京之前先命自己的青隼飞回长安,令德保按照他的意思给池家封赏和抚恤,并调了一名太医进池家。
他知道,那些不够,不够擦掉她一颗眼泪。他心忧如焚,只想在池照楹恨上他之前,插羽飞回长安。
“不休。”
元溯扬鞭催上快马。
“你若疲累可以自去休息,还有两日朕便能赶回长安了。”
虞瑜之哪里敢。
陛下的状态看着太吓人了。自年前大病一场之后,便一直断断续续未得大好过。陛下自小习武,体魄强健,这点病拖拖拉拉一直好不了,除非是他自己不愿他的病痊愈。
宁王设立的根系,被逐根拔掉,洛州一行之后,宁王元琅玕除了跳梁而起背水一战,已再无指望。
到了洛州陛下的病才好全了。
虞瑜之生怕这位任性妄为的陛下,情场失意一个不高兴,又拿身体开刀。
他不敢大意,只能紧催慢赶,一天只休一两个时辰,追着陛下回长安。
陛下回京的消息不想竟走漏了,人刚到长安,才进入巷口,便遇到了一场恶战。
宁王一党设立于洛州,为其揽财招兵买马的贼窝,被扫荡除尽,长安得到消息,到悬崖边上的恶狗冒死反扑,于巷中便敢截杀天子,实乃大胆。
元溯与虞瑜之赶路多日,早已是人困马乏,遭遇了一波训练有素的刺客,元溯并不慌乱,拔出腰间龙雀,与虞瑜之合力,将有头无脸的贼人杀得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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