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溯负手莞尔,目光却始终停在抱着礼盒的少女红润躲避的面上:“朕便不客气了。”
好好的一顿家宴,满府上下却变得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
池照楹心里恨恨的。
元溯你要是对我爹这个态度,你别想好了!岳父都不知道讨好!根本没有很喜欢我!
元溯见她失神,动箸不勤,在池国安战战兢兢劝酒时,也在分神留意她抠着礼物的手指,桌下,长腿朝她的小指轻轻一碰。
霎时她满面羞光地震怒抬眸,瞪他。
元溯只当没看见,将一粒剥了壳的虾仁夹入她的小碗,在老俩口震惊到头掉的眼神之中,堂而皇之地道:“适才尝了,味道甚佳。须多食,你近来清减了。”
池照楹知道自己没瘦,真正瘦的人是元溯。
想也可知他这段时间过得不好,一边要养伤,一边要应付朝政和宁王党,他的两腮都消瘦了些许。
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是不是没有好好睡觉。
这一个月以来,她在梦中与他云雨都很少了。
爹娘在场,她想问,但没法问。
池家老俩口彼此对视,惊恐之余,默契地达成一致:
少帝现在居然演都不演了,直接不装了,要对棠棠伸出魔爪了?
【作者有话说】
庵波罗果是芒果,唐代时已有记载。溯哥哥芒果过敏。
第33章 窃玉
池家两口食不知味, 讪讪地发着怔愣。
池照轩是桌上吃得最多的那个,一整条鲈鱼近乎都果了他的腹。
池照楹低头拨饭,一眼都不愿看元溯。
他太明显了。
明显到爹娘看不出来就是瞎子。
她不敢看, 浓墨般的乌发捂着两只绯红的耳朵。
池家上下的反应, 元溯宛如不察,不加掩饰地打量池照楹,看她躲躲闪闪的模样, 兴味盎然。
用完膳食,池国安松一口气, 暗道总算可以送客了, 庙小容不下大佛,还是立时将少帝请出小庙为妙。
谁知雨势伴随轰隆的雷鸣,压得天晦暗入夜, 不多时, 池府已经被淹没在雨水之中。
少帝在期待众目之中徐缓起身, 池国安就等这一刻呢,就等少帝提出要起驾回宫, 高兴得藏不住,却听薄唇轻敛道:“雨大风疾,朕今晚便不走了。”
池国安的高兴吧嗒掉在地上, 瞬间稀碎。
一屋子战战兢兢,显出怔愣困惑状,元溯的凤目在边角的少女银盘般的玉容上停顿一息, 看得她芳心乱跳。
他笑意更深,将上前欲跪倒的安礼侯托住往下行礼的臂肘, 淡淡:“朕尚小时, 不是不曾住过侯府, 如何如今大了,安礼侯却与朕如此见外了?”
池国安舔了下干涩的嘴唇。那能一样?
元溯将他托起身,不准池国安下跪,池国安干巴巴杵着,进退维谷,不知如何应声。
元溯道:“朕与万福是好友,自小一块长大,她来紫极宫小住,朕一向扫榻相迎。难道朕到了她的家里,竟无一人欢迎朕?”
池国安脑门上汗都下来了,“这”了半天无后文。
贺素缨担忧这个莽的,说出些不知死活的话来,便抢在了前头:“并无此事。棠棠常与陛下一道玩的,与陛下情同兄妹,陛下这些年对棠棠的照拂,更甚亲兄照轩。”
池照轩一愣,心忖还有我事儿呢。娘为了让少帝摆正兄长的位置,可谓煞费苦心。
池照楹心里打着颤,偷瞄一眼元溯,他果然不高兴了,暝暗的深眸压着,不知所思。
贺素缨躬身继续笑言:“陛下说得不错,今日天色的确不好,雨势瓢泼,想来长安街上也早被雨水淹透,陛下回宫不便。臣妇这就命人将西厢整理出来,还请陛下屈尊一就。明早雨歇,没有朝会,陛下用过早膳再回无妨。”
元溯勾唇:“夫人客气了。有劳。”
就这般,元溯光明正大地留在了安礼侯府。
池照楹还懵懵懂懂之时,元溯那厮已经在娘亲的安排之下住到西厢里去了。
她有一种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羞耻绝望。
池照轩和池照楹的院子相隔不远,兄妹俩落在后脚,胳膊互相抵着,嘴里絮絮传私话。
“棠棠,晚上把院门上锁。哥为你好。”
池照楹抿唇。
“嗯。”
池照轩笑:“月黑风高,最宜偷香窃玉,也不知道少帝有没有那个贼胆。”
池照楹颊生薄怒,举拳欲揍,池照轩闪身避过,小声又道:“放心,为兄今晚灌点安神茶,保证睡得像头死猪,什么也听不到。只求少帝莫灭口。”
“……”
池照楹就不明白,她哥哥为何如此笃定元溯夜里会爬墙。
人堂堂大雍少帝,含元殿上百官俯首,三出阙前万国叩拜。
他不要脸面的吗?
入夜梳洗后,池照楹换上一袭玫瑰紫的软绫寝裙,坐在桌前,挑起铜盏里的烛火,笼上一面精致的八角灯罩,暖黄的光透出琉璃灯罩,幻闪的光芒映亮了周遭角落。
她把元溯送来的礼盒拆开。
也不知是什么物件,重得很。
拆开来看后,盒子里当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柄做工精湛的匕首。
短匕合在刀鞘之中,刀鞘的纹路繁复精致,镌刻柳叶、蝴蝶、缠枝海棠花等纹样,两侧镶嵌小圆孔,穿缀系带。
池照楹拾起短匕端凝,这短匕居然可以贴身而藏。系带绑在手臂上,刀柄向外,如此便可以在遇到危机时从袖中掏出匕首,趁敌不备,举起匕首刺向敌人。
这等神兵利器,池照楹当然喜欢啦,了解用途之后立马便试戴了起来。
不过系带直接绑在手臂上勒得有些痛,等赶明儿请娘亲做一只护腕,垫在底下缓冲就好了。
绑好匕首,池照楹练习了几把抽刀扎人。她有箭术的底子,并不是完全不通武艺,出鞘刺敌都极快。
匕首的寒芒划破夜色的幽暗岑寂,映着少女澄澈空灵、喜不自胜的眼波。
“真好。”
试用匕首之后,池照楹疑惑地看了眼礼盒。
这么重的盒子里,就只有一只匕首吗?
她往盒子里用指尖探看了下,立刻发现礼盒之中另有乾坤,原来是还有一层夹层。
她好奇地取下夹层,拨开红幔,一捆束得整整齐齐的羽箭映入眼帘。
将箭捧出,用指腹缓缓摩挲箭身。
是那夜她射杀弓手时用过的那种特制箭,十字箭棱,箭身螺旋,箭镞入肉之后能将人的五脏六腑绞成血糊,一息致命。
那天的夜晚很黑,她的心跳、呼吸皆乱,箭放得却比平时练习时都要稳。
她暗自感慨元溯的特制羽箭,上手效果好,让她百发百中,引蛇出洞屡试不爽。
之后,她就在生辰时收到了元溯的赠礼。
这是她十七岁生辰收到的最喜欢的礼物了。
“邦——”
雨声犹如急拨琵琶弦,嘈嘈切切中,木棂传来被飞来硬物击中的声音。
起先是一下,房中没有反应,又连续击了一串。
池照楹怔忡去开窗,雨势如瀑,回廊里摇曳的灯笼早已扑灭,只在窗扉被推开的一刹那,屋内的灯火扑入黑夜胸怀。
池照楹也险些撞入逾墙仲子的怀中。
冒雨前来,男人的身上透着雨润的潮意,激得芙蕖香肆意外泄。
池照楹想摸撞疼的额骨,冷不丁摸到潮湿的绣着龙爪的袖口,心脏骤停。
上首嗓音飘沉而下。
“院门怎么上了两重锁,防谁?”
池照楹摸着他潮乎乎的袖角,仰眸,一丝晕黄暖光之中,少年男人停在楹窗之外,似烟树迷离,又似明月皎澈。
拽着他被雨渗透的衣衫,她有些惶惶。
“你怎么过来的?”
元溯侧身让开些许光亮,让屋内的灯光映亮小院的竹篱,竹篱后的矮墙,在淅淅索索的雨声里锃亮。
“池照楹,你记不记得当年你小院外有棵桑树,你爱吃枝头的桑葚,非央着我爬树给你摘?”
池照楹一怔,思及往事,面皮泛红。
是有这么回事,她下水捉鱼得心应手,爬树却总嫌枝干粗糙,蹭得她皮肤痒痛。那时候,到府上客居的太子殿下,便是被她怂恿而来的小跟班。
她叫往东,他不往西。
她让爬桑树,他绝不爬柳树。
没想到当年爬过的桑树,练就了他一身飞檐走壁的好本领。
“……”
元溯沉声:“退后一些。”
池照楹怔怔地听了话,往后退了三步,心底里还默数着:一、二、三。
心声落地,窗外的少年也落入了窗内。
“你怎么进来了!”
池照楹惊呼了声,迅速爬向窗口,身子探出楹窗,炯炯地把周围反复侦查。
确认无人之后,元溯伸臂砰地撞上了窗。
关窗声震动了池照楹心里的跳蚤。她胆颤地抓紧窗框,可怜兮兮的腕骨落入他的掌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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