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他不喜欢万福,但这么骗人,皇兄有什么目的?
万福要是知道他哥哥的胳膊好不了了,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
他就是不喜欢看见万福在哥哥面前占尽上风的得意样子。
从小到大,他英明神武的哥哥都是他们同辈的人群当中最出类拔萃的那个,勇武果敢,机颖无双,把他们这些弟妹管得服服帖帖,可他的哥哥就是面对万福县主,屡屡碰壁。
元溯轻描淡写送来一记温柔且威慑的眼神,元澈就心脏骤停,再不敢张嘴。
元溯将手心挪开,等池照楹因为德保的话,忧心忡忡地迎向他床头之时,元溯皱起眉,又低沉地咳嗽了起来。
一声声咳得,她也不知如何是好,夺了元澈的位置,将小王爷挤到了边沿,皱眉看着元溯手里的密卷:“都何时了,都抬不起手了,你还要看这些。你是当真不想要手了吗?”
元溯将密卷给她看,“这是昨日在月照山因公殉职的戍卫,朕是活下来了,但总不能忘了那些为朕披肝沥胆的功臣吧。他们的家人都尚在人世,抚恤的事宜不可怠慢。”
池照楹怔然看向密卷,上面的名字,她一个也不认识。为了保护圣驾,他们舍生忘死,殒身不恤。一长条的抚恤清单,看着丰厚,可是活生生的人命,却再也回不来了,这些东西,也只是给家人的一点念想和安顿罢了。
“万福,还有你的,朕还没写,你说让我先欠着,那便等你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再同朕讲。”
池照楹现在就庆幸,自己的名字此刻没有出现在他手里。
至于封赏,她轻缩脖颈,一个字没有再提。
元澈将被皇兄过目的密卷捧来,信誓旦旦地向皇兄保证:“交给我,你放心吧,哥。你在清和殿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们兄弟还要一起游猎。”
元溯没回他的话,目光凝着池照楹一圈圈溢出潮红的眼眶,心忽地生乱。
“怎么了?”
池照楹幽幽吸气:“还说什么游猎,你的胳膊都再抬不起来了。你是少帝啊,你怎么能……”怎么能没有胳膊呢。
元溯唇中溢出低沉愉悦的笑声,被池照楹瞪了一眼:“你还笑!”
元溯立刻闭嘴。
她又恼火地咬唇,“要是你知道轻重缓急,在山洞里时早早把鸣镝拿出,早早得到救治,说不定便不用废了这条胳膊了!”
元溯无辜地坐起一些,与她靠得近些,在元澈瞪大双瞳,惊悚地看着皇兄时,他皇兄竟黏乎地和万福差点贴贴了。
他觉得,自己再待下去,要不便瞎了眼,要不便梦魇!
元澈捧着密卷慌不择路地逃离了清和殿。
元溯没管他,语气恍若低喃:“怎么没得到救治,县主不是给我救治了么?”
池照楹不等他说完,一只凉冰冰的手掌摁住了他的额头,语气凶狠:“你真是脑子烧坏了。”
她一面凶狠地骂他,一面心里毛毛的。他靠得太近了,她得将他推开。
可她才一下手,就听见德保天塌了般的哀嚎,她立刻缩回手,不敢了,只把臀部往后挪移一尺,距离元溯间隔远些。
元溯无奈叹息:“我右臂的事不能泄露。太医说了,也不是完全没有恢复的可能,只是近来不能活动,得找人照顾。万福。”
他一开口,池照楹就浑身写满了拒绝,终于明白了元溯召她入宫的险恶用心。
“凭什么是我?”
元溯凤眸晕红,倒是显出一丝可怜:“我的真实伤势不能外传,就只清和殿的几人知道,头几日最为凶险。万福,无论如何说,我也是为了救你而受伤,你心不能这么狠。”
池照楹觉得他今日定是被秽物夺舍了,居然用起了扮可怜这招。
而她吃这套。
池照楹颦眉,犹豫再三。
元溯安静地等着,不再说别的话,只是咳嗽得频繁了些。
池照楹被他咳得良心不安,只好道:“至多三日。我照顾你至多三日。”
元溯长眉舒展,视线落在少女局促泛红的耳根。
“也可。”
池照楹又猛地揪起脑袋。
她目光一抬,元溯脸上的柔和消失殆尽,眉目森凝了起来,尽显王仪天成。
池照楹没发现他的变脸,看到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就感到讨厌,明知道是元溯挖了个坑,诱哄着她往里跳,她明知是圈套还是跳了进去,就为了心里那点可怜的同情心。
德保是会来事儿的,“县主来时匆忙,这会儿到了用午膳的时辰了,不如就在燕寝用些午食?”
池照楹的肚子咕咕的,揉了一把饥肠辘辘的肚子,想到在元溯的燕寝用饭就面露难色。
元溯微微欠身,“昨日的炙羊肉酱肘子都收到了?还合胃口?”
“还行,”池照楹和盼晴吃得很满足的,但,“太油了,今日得换个吃法,清粥小菜吧。”
德保喜上眉梢:“陛下龙体抱恙,确实不宜油荤,县主真体贴陛下啊,老奴这就去命人备菜!”
他欢天喜地就去了,池照楹拦都没拦住,忖度着,她是为了自己啊!
一回眸,元溯的面孔近在咫尺,电光火石之间,她的脸颊差点儿撞在元溯弧度微敛的薄唇。
池照楹急切退远。
她的躲避让他神色不虞,因为失血过多,他的脸到现在仍是苍白的。
池照楹刚刚凑得很近才发现,原来元溯生得是这么好看。
薄而晶莹的皮囊,继承自太后娘娘,他不发威的时候,看着没那么凌厉。凤眸漆沉,长眉似墨。鼻梁硬挺,唇红齿白。既有风流君子应有的清隽秀逸,又有久居上位的威严肃穆。
池照楹以前怎么没发现,元溯其实长得挺好看的,为什么每次想起元溯,脑海中总是一副面目可憎的嘴脸呢?
元溯的左臂摁向受伤作痛的右肩,正要碰上,池照楹忙拽回他的手,“你这里伤着,不能乱动。”
元溯不奈何地吐息:“我要躺回去。”
池照楹“哦”了一声,耳廓泛出一层淡粉的雾光,她小心地托着元溯的身体,将他放回引枕。
想到德保的话,她心就悬着:“你的胳膊真的不能再好了吗,那样的话,你以后怎么批奏章,连吃饭穿衣都困难了……”
元溯静静看着她绯色的眼眸,咽喉一滚:“你好好照顾我,不会的。”
池照楹重重点头:“好吧,看在你是为我受伤的份儿上,这三日我会照顾好你的。不过书斋那边,我要去告个假。”
元溯忍着欲对她的眼眸一亲芳泽的悸动,思潮难息,沉哑着嗓道:“让德保安排个人,对何婉君说一声便好。她会替你在书斋告好假。”
池照楹思忖,也好,婉君还是比腾鸾靠谱一些。
她又看着他缠绕了层层绷带的肩膀,语气不觉冷了些:“你知道是谁要杀你吗?”
元溯微笑:“用得着去查?”
这倒也是。
天子党和宁王党在朝中势同水火,现在最巴不得元溯死的,怕就是宁王党羽了。
元溯身上背负的这些层出不穷的刺杀,就是宁王党手笔。可惜刺客没留下活口。
池照楹想起在梦境之中元溯说,宁王被他做成了人彘。如若梦境是真的话,他那么报复宁王,也是有迹可循的。
“那你知道被人家当作靶子,你好生生在紫极宫里待着不成么,为何总往外跑?”池照楹不理解他的脑回路,“你明知道,一旦出了宫墙,就保证不了没有刺客。”
元溯低咳:“坐不住。”
又是坐不住。
池照楹皱着眉,想教训他两句。
但转念想起,他虽是君王,可实际也只不过是一个十七岁的半大少年,少年心性未泯,她自己都贪玩儿,怎好苛责他人,这不是太厚颜无耻了吗。
元溯胸口跳得急。她在紫极宫外一日,他便坐不住一日。
时刻操心她和哪家的郎君走得近,操心她和谁闹了龃龉,有无人欺负了万福。
这些,她都还不明白。
她还没长出情根来,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儿。人一旦有了情,便有了邪念,再清澈的儿时玩伴的情意,也染上了污浊。
元溯能感觉到,梦境对他的影响愈来愈大,而万福,也许对她来说,梦境就只是梦境吧,所以她才能如此心无旁骛,没心没肺地继续拿他当死对头。
此时年少,来日方长。只要她能一直没心没肺,不和别的野男人走得太近,不和别人谈婚论嫁,他可以很有耐心地等。
等这朵娇艳万方的海棠花,被他耐心浇灌,蓬勃绽放,他再将她最好的样子从枝头采撷,抱入怀中轻怜密爱,任他予取予求。
现在,且先让这小青梅快活着吧。
元溯思量着,不防薄唇缓缓上扬,眉宇似春冰破冻,露出些许晴春烟草的柔和,看得池照楹一惊又一惊。
他怕是在想什么辙,趁着这三日,要欺负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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