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海棠共梦_梅燃【完结】(26)

  池照楹忙道:“等等。”

  她不闭眼,她要看着。

  元溯唇瓣失色, 瞥眼看向她,她的脸颊也是苍白的, 眸光轻颤, 一错不错地盯着他肩膀贯穿的箭伤。

  元溯的心里泛起淡淡的暖。他只是怕,拔箭的时候喷血太多,会吓到她, 才叫她闭眼。

  池照楹爬过去, 谨慎地摘掉他的左手, 咬牙道:“伤在背后,你这样拔箭不方便, 血止不住的话会死的。我帮你。”

  元溯虚弱地笑:“你会?”

  池照楹瞪他:“你别小看我。以前我给果子狸治过箭伤,是师父教我的包扎办法。你先别动。我想想办法。”

  元溯听话地不动。

  池照楹迟疑地问他:“没有麻沸散,会很疼的, 你能不能忍住啊?”

  “疼死我你会高兴吧,”元溯扯了下唇瓣,“可以放炮庆祝一下。”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 池照楹气恼地想揍他,可她却不敢揍他, 她怕轻轻一碰, 元溯立刻像他清和殿里的五花琉璃摆件一样磕碎了, 她小心翼翼不敢下手,但元溯的脸色越来越白,再不拔箭会有性命之忧的。

  “条件简陋,你忍着点吧,”池照楹轻声说,像哄他妹妹重华般,耐着性子道,“我要先给你将伤口清理一下,会撕你衣裳,事急从权,你可别怪我啊。”

  元溯眉眼弯了,“快撕吧。”

  池照楹怎么从他的语气当中听出了一种期待的感觉。

  哦,她倒忘了,他已经是个开了荤有了女人的脏小皇帝了。

  他都能不要脸地和她一个池子洗澡,对被人脱衣服这件事,可见也能接受良好吧。

  说是撕衣,也不能粗暴地上手撕,否则很可能会碰到他的伤口,池照楹从他腰间摸索着解下短匕,用匕首割开他的衣襟,将他中箭的右肩部位释放出来。

  割开的一瞬间,不知道是不是触碰了他肩膀上的伤,他的身体蓦地激烈地颤抖,胸膛急遽起伏,池照楹愣了下,惊恐地往他身上看了一眼,眼神就此顿住——

  原来还真有八块腹肌啊。

  看不出他年纪小身板弱,原来一直是在扮猪吃虎。

  她一直以为,他功夫不到家,连她都打不过,才会一直被她摁着欺负。这种谎言一旦被揭穿,当事人心里挺难受的。

  他这么厉害,那她以前把他揍得满脸花算什么?

  池照楹将他的肩膀释放出来,用沾湿了水的绢帕,一点点清理他身上的血污,绕着箭伤,将元溯身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水不够多,要省着点用,池照楹将绢帕使得慢条斯理。

  元溯的眼睛半闭合着,感受到丝绢的纹路擦过皮肤,微酥。

  “你用的哪条帕子,我的,还是谢怀祯的?”

  池照楹怔了怔,没想到这种时候他居然想这个,没好气地说:“你的!”

  元溯勾唇,压下不断闭合的黑眸中的浅浅愉悦,“哦。”

  “这次给你擦完血之后也不能用了,”池照楹看着这么漂亮干净的帕子染上血污,心里只觉得可惜,“你不该出来找我的。不然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池照楹将脏帕子丢到一边,取金创药,为他涂抹在箭伤上。整个过程当中,元溯只是皱眉,一言不发,大抵痛得厉害,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池照楹必须立刻给他拔箭了。

  当她做足了心理安慰,试图抓向他肩后的箭时,不期听到一声:“坐不住。”

  池照楹以为他是受了伤,此刻在干草堆里坐不住,他是金贵的少帝,坐不住这种地方不奇怪,池照楹现在必须专心给他拔箭,便懒得再安慰了,径直道:“忍着。我要动手了。”

  忽然想到等会儿拔箭的时候他会疼得受不了,池照楹看了看,目光注意到他头顶的红色抹额带上。心忖,他打扮得这般花枝招展也不知给谁看,但万难的时候竟然还有些用处。

  便利索地替他将抹额解了,搓成布团一把塞进他的嘴里,他不愿,要吐出来,池照楹冷脸命令:“不想咬断舌头,就把这个咬着。”

  元溯只得闭眸咬住。

  见他听话,池照楹舒出一口气。她手劲儿不小,抓住箭以后,稳稳地将箭向后抽离,整个抽离的过程,元溯的身体都在抽抖、在痉挛。

  真的很疼。疼得她仿佛也跟着肩膀疼。

  元溯死死地咬着她塞他嘴里的布条,犹如濒死的鱼般脱了一层水,整个身体浸泡在了汗液当中。

  豆大的汗珠,沿着他青筋毕露的面颊和胸膛,潮水般脱落。

  山间不知何时起开始下雨,岩洞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淹没了他梗在喉咙里嘶哑的呻吟。

  “好了好了,出来了,”池照楹按住他一直不住痉挛的左肩,怕他昏过去,她一直轻声地安抚着他,“都出来了。陛下,我现要为你止血。”

  她将干净的衣带用火炙烤了一遍之后,用力捂住元溯的后肩。

  元溯伤势不轻,但只要止血,后续不出现发热、惊厥等症状,这一关便算挺过来了。

  救驾的人,应该也会很快找到他们。

  可惜出来得太急了,忘了随身携带鸣镝。看刺客的架势,要么死完了,要么全逃了,此刻若有鸣镝在手,朝天上放出一个,应该很快便有人发现赶来。

  条件简陋,池照楹也不想那个事了,一心一意给元溯止血。

  元溯的身体侧靠在岩壁上,像是疼痛和失血过多引起了眩晕,一动不动地靠着,也无声息,嘴里的布条掉落在地。

  池照楹替他止血之后,将自己的裙子也撕了一截下来——元溯身上的衣服已经血污斑驳,不能用了。

  何况女子的裙摆放量更大,她需要长条的布片来缠他的伤。

  好在肩膀这处不是要害,他只是失血过多,应当要不了命。

  池照楹麻利地给他将绷带一圈圈缠上、系好,打成绳结,用短匕割开剩下的料子。

  终于处理好了,池照楹重重地舒出一口气,整个人也大汗淋漓,今夜险些死于箭下,又连杀六人,再接着为元溯治伤,她已不啻于到奈何桥边转了一回,整个人都要瘫倒向地面。

  她寻了一块干净的角落,往干草堆里重重地坐倒,疲乏极了。

  鱼鱼子不靠谱,到底什么时候能找到她啊?

  正当她嘶嘶吐气时,背对着她的元溯蓦地道:“为何一直在躲我。”

  他的声息,很浅,也很冷静,像在陈述事实,而非提问。

  池照楹怔愣,看了一眼自己还带腥味的双手,咬唇,“我都给你治伤了,哪里在躲你。”

  “你有,”元溯的身体禁不住折腾,只能靠在岩壁上,阖眸轻喘,他缓声道,“告诉我,为何。”

  原本这个时辰,虞瑜之应当已经拿了池照楹在金驰园的活动记录来找他,他应当已经知道了她为何在躲他的,现在却只能一无所知,只能在此揣摩她的心思。他不希望这种被她躲着、避着、嫌恶着的感觉留到明日天亮。

  片刻也无法忍受。

  池照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火光里,沉默地靠在岩壁上的背影,干涩的唇瓣,近乎被齿尖擦出血。

  元溯没有等到答案,煎熬了一整日的心脏极不舒服,他隐约觉得是有人在万福面前搬弄是非,但一无明证,二也不知究竟是何是非。

  从小到大,她和他吵,和他闹,但就是从未如此,对他嫌恶,对他避而远之。他宁可她是和他吵和他闹的,她心思多了一重之后,他探不到底了。

  这种感觉令他很乱。

  “你不愿说朕也能打听到的,这又何必。”元溯无奈地呼气道。

  池照楹很讨厌。讨厌他这个时候又威胁她,每次一威胁她,他就在她面前“朕”来“朕”去的,好像她是在他当皇帝之后才与他相识的。

  她气得差点跳起来,忿忿地说:“是啊,陛下那么厉害,总是会查到的。那你怎么不再神通广大一点,怎么不知道把尾巴藏好,把屁股擦干净呢!是你说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和谢世子相亲你就知道,你要成婚了我怎会不知?”

  元溯闭合的眸,蓦然睁开。

  靠在石壁上的身体,艰难地朝池照楹转动,他忍着激烈的疼痛,试图看清身后的女孩儿的脸庞,可她却背过了身,不肯给他看。

  元溯迟疑:“你是因为这个?”

  池照楹不说话,心里恨他,唾骂他。何止。

  元溯道:“我要成婚了我怎不知?”

  池照楹疑惑地停了心里的骂声,肩膀忽然传来温暖的感觉,是元溯的掌腹,熨向了她的皮肤,池照楹耸肩将他的胳膊震落,却碰了他的伤处,激起他低沉的喘息和呼痛声。

  池照楹害怕地转臀,看见元溯艰难地撑着地面,大口地呼吸,双臂跟着痉挛。他失血过度,不宜情绪大起大落,池照楹怕了他了,忍着不适,将他从地上抱起来。

  元溯柔弱无力地挂在了她的身上,轻轻叫:“万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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