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 池照楹成亲后两个月, 近乎大半时间都待在昭明殿里。
偶尔也回娘家, 不过回的次数多了,娘还会劝。
“棠棠如今是人妇了, 紫极宫又是个大家,治理不易,要多用心些, 爹娘筋骨硬朗,用不着多惦记,只一月回来一两回探望我们就足可以了。”
又问起元溯可曾给她气受。
池照楹连说没有, “陛下忙着筹措军费,连办了好几个贪墨军饷的蛀蠹。他忙得很呢。不过说巧不巧, 这些蛀蠹都是宁王麾下的要臣。怎么宁王党里就这么多蛀虫呢。”
贺素缨掩她唇:“这话在家里说说罢了, 后宫不宜干政, 被人听去了不好。”
池照楹道:“无妨的,我只说一说,又没惩办他们的实权,而且溯哥哥喜欢和我说。”
“你啊,当了皇后了,心性还如此纯真。”
也就是仗着陛下宠爱、护着。
就怕男人终有变心的那一日,到那时,反目成仇,曾经的恩爱也要被拿出来清算。
罢了。与其想那些,不如惦记点儿实在的。
贺素缨拉扯池照楹坐上绣床,支开司侍,拖延着询问:“你与陛下,床笫间……可还相合?”
池照楹哪知道母亲张口就来问这个啊,吓得掏出绢帕一把捂住口鼻。
贺素缨将她帕子轻轻扯下,眉心攒成一把结:“你莫瞒我。我让盼晴盯了,大婚那日,元帕怎是干净的。陛下还行事遮掩,用了点指尖血糊弄过去了?”
池照楹目光呆滞。
她娘继续说:“这等事,若无落红,多半是男子不行,或是器物的规模不够,要么便是未能尽准。早前陛下一直拖着不娶妻,是不是有这方面的顾虑?”
池照楹连忙摇头,一把攥住娘的胳膊。
她娘,就算是怀疑身长九尺的元溯规模不够,都不怀疑她女儿啊!
“娘,你想哪里去了!没、没有的事!”池照楹信口胡诌,“许就是以前练骑射的时候,不小心弄开了,元帕干净,不代表什么。再说溯哥哥这是不鲁莽,他好得很!我也好得很!”
棠棠坚信,他们俩都好得很。
贺素缨有话难言,也就纠结着眉心,忧愁地不说话了。
入夜。
昭明殿翻云覆雨,凤帐颤如疾风。
一晌贪欢后,帝后彼此相拥亲吻,互诉情语。
池照楹紧绷的身子,每每在此刻甜蜜的情话里,都会浸泡得松软绵绵。
但她偏就不知脑子怎么的搭错了一根弦,忽然说到了回娘家时母亲说的那些话。
落在她颈间密密的亲吻停了。
池照楹抱着溯哥哥的肩膊,只见他慢慢抬起脸,漆黑的凤眸间笑意若有若无。
“朕不行吗?皇后殿下这是在暗示朕?”
池照楹吓得忙摇头,“不。我不是那意思啊!”
“也是,才叫了一回水,”元溯反躬自省,认错的态度极为良好,“许是朕近来操劳国事太多,操劳皇后太少。”
操劳皇后?“劳”字不发音是吧。
“也罢,”元溯知错就改,大掌扶住她月要窝,将她从被衾下翻过身去,又将身靠上,薄唇俯向皇后耳朵,“那让宫人再烧几锅热水。”
“……”
好涨。
池照楹懊悔自己怎会说了那话,真真是不怕死了,都敢挑衅陛下了。
她实在不知该如何结束这等有了开始便无尽头的软刀子磨,那总是搭错的脑筋忽然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搭对了一回,分开唇瓣来,颤颤巍巍便吐出一声:
“夫君。”
陛下一滞,一顿。
他僵在那儿两息的功夫,忽用长指拨过她脸蛋,迫她转眸看自己,幽暗的瞳眸中写着难以形容的讶色。
“你,叫我、我什么?”
池照楹比他还惊愕。
原来他喜欢这个。
怎么从来不提。
她略一回想,抬起手来用拳头砸了自己脑壳一下。
她真是个健忘的,怎么忘了这茬儿。
元溯将她砸头的手皱眉扣住,按在枕上。
池照楹抚了抚元溯浸着汗,落在脸颊旁侧的发丝,每一个字都极其认真:“我那个时候和你那样的话,说,这两个字配不上你。不是的。就算在那个时候是的,但是,那是幻梦前尘,镜花水月里的旧事了,不是现世,不是现在。哥哥,你就是我的夫君呀。”
元溯咽部紧得发僵,字音有些发不出:“再叫一声。”
池照楹笑靥如花,又唤:“夫君哥哥。”
陛下便将皇后殿下抱得严丝合缝,不留一点空隙。
大抵,用了两世方得偿此愿,听到万福唤一声“夫君”。
总有些不真实感。
太不真实。
皇后主动亲了下如在梦中的陛下,轻抚他印着唇痕的脸庞,念念叨叨地,使劲亲了一口,方平息心中的思潮,又按着被她亲红的皮肤,“你喜欢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我会答应你的。就像,如果你喜欢我这样叫你,往后我便这样叫你好了。哥哥,因为你是我在血缘之外最喜欢的人啊。”
哥哥拥她很紧,明明那么满足,却像闹了别扭一样不说话。
有时候是太惶恐了,莫名其妙的惶恐,莫名其妙的不知所措,他不知该说什么,只有呼吸一点一点乱了方寸,极力平息。
互相抱着,像泥土里相濡以沫的鱼。
于是池照楹又叫:“夫君。”
元溯僵硬的臂膀终于动了。
他穿过她的腋下,将她整个人抱起,于寝榻间禁锢向胸怀,呼吸都失了分寸。
“皇后又拿捏朕一回。”
池照楹眨眨眼睛,“有么,溯哥哥,今晚才叫一回水呢。真不来了?”
元溯深呼吸:“我要平息片刻。”
池照楹忽然有些紧张:“你怎么啦?”
“无碍,”元溯扶着额头,无奈,“是心跳太快,头有些眩晕。”
池照楹吃惊,原来只要两个字,就能让元溯这么不冷静。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总爱挑衅元溯。
明明得到的教训都是血淋淋的。
他对她好,只要她一扮委屈,他就事事依她。
唯独此间,从来不依。
讨饶,也不会饶。
低声下气?情话绵绵?
那只是事后的善后。
总之,池照楹又为自己的心直口快付出了代价。
一晚上,昭明殿的水烧了四五锅。
眼见着时令向冬,转眼年关将至,小年那日,宫内张灯结彩。
池照楹瞧着昭明殿外的柳树光秃秃的,缺了点儿喜气,便找来红绸子和绳结,爬上梯子,往树梢上挂彩。
朝会无事,元溯今日下朝早,不到午时便来了皇后的昭明殿,打算陪皇后一道用午膳,用完再回清和殿批折子,不曾想一来皇后的昭明殿,便瞧见那抹攀在梯子上,费力够着柳树枝的缃叶黄倩影。
倏然肺里一空:“池照楹!”
池照楹原本都快够着了的,正是全神贯注的时候,被元溯一声差点叫破了魂儿,脚下一软,梯子轰然倒下,身体腾空下坠,池照楹闭上了眼睛,落入一个宽厚严实的怀抱。
没有摔到地上。
池照楹猛地一睁眼,对上元溯的怒容。
“爬那么高做什么?”
池照楹还没来得及解释呢,一串质问声接连追来。
“不是说过,以后要爬的树都交给我么。”
池照楹心落回腹中,眉眼弯了起来:“你还记得啊。太子哥哥?”
那个不能称呼的称呼,此刻,却像是某种开关,开启了尘封的记忆。
像美酒,早已将整个记忆浸润得醇厚甜香。
元溯拗她不动,呼了口气抱她回殿。
边抱着走边说。
“天气冷,出去也不知多穿些,冻着了该如何?”
池照楹笑着拍拍肚子:“也不冷,我身子硬朗着,又不像前世那么娇滴滴,冷不得热不得……”
话未落便遭了报应,肚里居然有些不适。
她脸色只是轻微变化,元溯骤然紧张,“朕说什么来着!德保,去叫人!把院正给朕召来!”
德保忙不迭去了。
池照楹咬唇:“我这里没事,就是吃多了积食,胃里不舒服罢了,你怎么像我又中了蚀心草那样。”
元溯沉怒:“你再说那三个字试试!”
他听不得。
池照楹也知说错了话,勾住他脖子,含了他唇瓣好几下,“好哥哥,好夫君,我错了嘛。我真是还好,自己身子自己知道,你别忘了,我可是大冬天把你从冰湖里拖出来的!当年也就鬓角微脏,一点风寒都没有!”
这些牛皮吹破的话,安抚不了任何。元溯根本听不进。
前世她便总是这般,疼起来肚里难受,出冷汗,身子发抖。
元溯的双臂也有些抖。
“德保脚程慢,不知换个人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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