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素缨蹙眉:“那我便先回去了,入夜之前,必须回家。婚前不可乱了规矩。”
池照楹点头如捣蒜,连连说好。
贺素缨放了她一人留在书斋接受同窗质问的风雨,便独自离去了。
池照楹呢,一看到纪腾鸾脸色,便吓得拨转脚尖往外逃,纪腾鸾带着一帮人气势赳赳地在侧门上捉住她。
池照楹干巴巴瞥眸,惊讶状:“阿鸾是你啊!”
纪腾鸾阴笑:“你再装一个试试?”
池照楹不试了。
纪腾鸾一把钳住池照楹,“好啊,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出息了我们万福,成婚这么大的事,落在我们万福县主头上,竟像是大早上去菜市场买了颗白菜!”
池照楹只敢附和着笑,不敢忤逆。
她也没想这么快的啊,她本打算徐徐图之,告诉了父母,就立刻马不停蹄地告诉姐妹的啊!
可是地里的白菜他等不及拱!
不等池照楹回话,纪腾鸾就揪眉嘀咕:“究竟多水灵的白菜!就这么急?”
池照楹道:“再晚些,怕下手就慢了,他很抢手的。漂亮白菜都那样,不愁销路。”
纪腾鸾不理她这番“白菜论”,道:“谁家的?”
纪腾鸾这问到了点儿上,话音一落,立刻便有一群黑压压的脑袋,如黑云欲摧,朝池照楹纷纷逼视围观。
说出来是有些招恨,毕竟书斋里谁都知道她最讨厌那个人,她不遗余力败坏了那人多年名声,可最后把那颗“水灵白菜”收入囊中的是她。
她居然会喜欢元溯。
大抵姐妹都会觉得她是疯了,要不便是被下了降头。
池照楹一闭眼,正要全盘托出,冷不丁听到一道磁沉声线砸进耳中:
“元家。”
池照楹眼睛猛地又睁开了。
围着她的黑压压的同窗也随之散开,错愕、惊恐、惶惑、难以置信地,让出了一条路。
少帝陛下身着一袭天水青的织金蟒袍,蹀躞掐腰,锦氅坠肩,若岩上松,如谷中风,萧萧肃肃。
他走近池照楹,将两腮酡红的少女脸庞捏了一把,于众同窗惊愕得掉下巴的环视中,轻笑:“万福预备怎么向你的诸位同窗好友介绍朕?”
好漂亮的哥哥。池照楹蓦地咽了下口水。
她承认自己受到了盛装打扮的陛下的引诱。
池照楹自然地挽住元溯臂弯,站定身子,气息徐徐推出喉咙,好像忽然有了底气。
实在不行,就把溯哥哥推出去承载怒火。她真是聪明。
“这便是将要和我成婚的郎君,姓元,元大郎。”
元溯的笑意一下减半。
元、大郎?
真是好听至极。
池照楹信手一指头指他:“你们谁要我给交代的话,就找我家大郎要吧,是他让我瞒着的,说什么要考察我婚后会不会暴力他,他们家规矩多,不考察合格就不予过关呢。”
很好。
不让公开的污水也泼到他身上了。
元溯继续笑吟吟。
可池照楹的同窗哪里敢对着少帝撒野?心里只敢暗暗骂声,少帝除了吝啬小气、爱记仇、玩不起,原来还这般磋磨小娘子。
怪不得挨到这个年纪才娶到正妻,最后还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仗义出手收了他。
不过说到从小一起长大。
练舒云干干地道:“可是你,你俩从前不是死对头么?”
“死对头?”元溯侧脸垂眸,目光认真地落在身旁的小脸,“朕怎么不知道?难道我们长安民风彪悍,是把能日日相亲的关系形容为死对头?那朕与池二娘确实是死对头了。”
别说了。这个男人定是故意,报复她方才胡言乱语攀诬他的事儿。
他真的好记仇。
池照楹脸庞都红透了,跳将而起,一把巴掌递到少帝陛下嘴边,死死堵住。
元溯不说话,眉宇之间笑意与宠溺却更浓。
池照楹都能感受到他呼出的带有淡淡檀香和微微菡萏芬芳的气息,热热的,往她手掌心里蜷缩。
她的脸庞红得更深,眸光闪躲地嗫嚅:“到底要怎么样啊。你过来就是笑话我的?”
元溯握住她皓腕,揣于掌心,放回腹前,“怎会。哥哥不是来接你了么,怕你被同窗若猕猴观睹,特来替你,嗯,分担兵力?”
元溯问纪腾鸾:“朕还算水灵么?”
池照楹激灵一下。
啊,还不让她喊白菜哥哥,自己倒是很会自比。
纪腾鸾早就惊诧得眼珠都快要掉落了,她扶了一把叆叇片子,确认好几遍,才拿愣愣的双眸去看何婉君。
但是何婉君的模样,看起来一点都不意外。
难道她也早就知道?
纪腾鸾悻悻:“算。呵呵。”
元溯意外:“棠棠是不是同你们说,少帝貌若野猪、丑若无盐、面目可憎?”
好几个同窗都悻悻。
嘿嘿,真的说过,不止一次哦。
可是大家有眼睛,都没认可。所以现在看来,这原来只是小情侣之间打情骂俏的游戏?
她们长安,确实不把打情骂俏叫作死对头。
元溯道:“万福在书斋读书时,与诸位相交莫逆,得蒙诸位娘子照拂,朕有感于心,今日下学之后,于汉林阁设宴做东,略尽薄酒,待与诸君浮白以叙。”
皇帝陛下亲自做东,这可是莫大荣幸!再说汉林阁的酒食,可是全长安最出名的,往日家里也只能逢年过节去提前预定位置,今晚的汉林阁有美酒,有佳肴,岂能不去。
池照楹心里舒坦了。
伴侣就是要这样啊,不仅对她好,还要对她身边的人好。
是夜,汉林阁尽兴而归。
友人同窗都饮得略带薄醉,方才恋恋不舍离去。也是奇怪,往年只听说少帝风评不好,为人小气,睚眦必报,锱铢必较,可如今作为万福的未婚夫这么一看,陛下庭兰膏玉,风华韶举,兼得仗义疏财,更不摆为君者的威严,一副与民同乐的礼贤姿态,真真叫博人好感。
也让人看到大雍朝的希望!
咦,究竟是哪里传来的谣言,说咱们陛下这不好那不好的?
池照楹也饮了一些酒水,虽未曾吃醉,但也两腮透红,身子绵绵不绝地发着热,腿脚软了些,上车时,是由元溯抱回的。
进了马车,她也不愿从元溯的身上下来,两条胳膊一直拥着元溯窄腰,呵气间都是淋漓酒香:“哥哥,你真好。”
元溯凝视她透着水光的眸,“哪里好?”
池照楹点点头,“反正很好。哪里都好。”
“哦,”元溯澹澹,“那有没有不好的地方?”
池照楹正要摇头,忽然一个酒嗝儿上来,语气便顿了一下,再要说,便转成一句:“就是小气了些,爱记仇了些,嘴巴淬了砒.霜。”
“……”
刻板印象,倒是一以贯之。
元溯没太与她计较,指节摩挲着少女酒后微烫的脸颊,拇指在她柔软的面靥中间狠了些碾过,激得她嘤嘤叫唤起来。
她的脸庞天生弧圆如盘,便是身材清瘦些,也照样有些软肉,掐起来颇有手感,似捋着白毛玉兔。元溯掐着一时忘了情,俯身,在小娘子的唇瓣上轻咬,语气含洋洋之意。
“如今再嫌弃也晚了,万福,我们定了吉日了。就在下月初八。”
如此着急,还要礼数俱全,不可怠慢国丈一家,定是他催礼部蹬着风火轮赶制出来的章程,婚期也是往前一提再提。
池照楹将元溯伸来揉捏她脸肉的手指,一张口咬下,整个含入口腔,细细索索地咬。
元溯被咬得皱眉,“怎么了?醉了?”
池照楹摇摇头,松开他:“没醉。就是确认一下,这是不是真的,是不是梦。”
元溯气笑了,被咬过的湿漉漉的手指戳在她的梨涡:“拿我试?”
池照楹煞有介事地捧着心:“对啊,伤在哥哥身,痛在我的心。哥哥刚才皱眉,我心都跟着痛了呢,所以这不是梦。”
“……”
好手段。
万福真真好手段。
所以她拿这些手段,到底撩过多少个小郎君?
池照楹虽然脑袋泛着晕乎,却会观察伴侣的一举一动,总觉着他是生气了,略一沉思,便也体会出了一丝醋意。
“下个月成亲我都还觉着不够快呢,所以这定不是梦,若是美梦的话,明日就嫁给哥哥了吧。”她说。
元溯说不出话来,也被她哄好了,无可奈何地软化了眉目,朝她的额头轻轻抵过来,低叹道:“你啊,成亲后哥哥要被你拿捏得死死的。”
池照楹对这件事特别有信心。
回到家里,比母亲规定的时间迟了一个时辰,但娘亲竟也没生气,而是入了她的闺房,手中攥着什么东西,道是要同她讲一讲婚前的母女私房话。
池照楹着实不知母亲如此神秘,是有何话要讲,好奇地坐倒软靠,等贺素缨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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