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春山_惊蛰物语【完结】(46)

  第六日傍晚,他最后一次来辞忧阁。赵平芜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本游记,眼神却不知落在何处。

  卫琢在桌边坐下,默默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样貌刻进脑海,半晌才说:“明日卯时,城西门。”

  赵平芜手上没停,嗯了一声。

  “你别来。”他又说了一遍。

  赵平芜这回停了手,抬眼看他。

  灯火映在他脸上,那层病后的白已经褪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连日奔波攒下的沉色,眉眼间带着将行前的肃然。

  她看了他一阵,没争,只点了点头。

  卫琢还想说些什么,可门外已经有人在叫他去核对行礼。

  临近离别,该说的早就说完了,卫琢顿了顿,也没想到应该说些什么,只低声告别:“那我先走了。”

  赵平芜把脸埋得更深,彻底看不见了,“嗯”了声,攥着书页的手紧了紧,鼻尖发酸,不敢说太多,怕忍不住哭出来。

  门外又再催了,卫琢没再停顿,转身出了房门,片刻就走远消失不见了。

  赵平芜听着那脚步声穿过院子,下了台阶,出了院门,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府门方向。

  她攥着书页的手一直没松,指节泛白,纸页被捏得起了皱。屋里静下来,只剩灯花偶尔噼啪一声,和着她自己擂鼓似的心跳。

  她慢慢抬起头,书页上洇了一小片湿痕,不知什么时候落的。

  她抬手抹了把脸,掌心蹭过眼角,湿的。她盯着那点水痕看了片刻,忽然把书合上,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纸外头,天已经擦黑了。暮色从院墙那头漫过来,树影黑沉沉地压着,廊下那盏灯笼还没点,暗蒙蒙的一片。

  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意,吹得她散在肩上的头发拂了拂。她站了一阵,忽然觉出这间屋子太大了,空落落的,连呼吸都带着回音。

  她想去。

  这念头刚开始还不是很强烈,可越到临行时,心里的想法愈演愈烈,像一簇暗火,压在胸腔底下,扑不灭,也烧不旺,只闷闷地灼着,一寸一寸地往下烫。

  她坐回椅子里,盯着窗外唯一亮着的灯笼发呆。

  可二哥怎么办。

  二哥好不容易回京,太子那边虎视眈眈,皇后也不是等闲之辈。她若走了,那二哥就真的没有人能帮他了。

  她想起那年在御花园里,母妃还在的时候,二哥扶着她的头,架着她的胳膊把她往上提,让她够着栏杆看锦鲤。那时候满池的红白锦鲤游来游去,她看得高兴,二哥在边上笑。

  后来母妃没了,二哥自请出京,临行前悄悄塞给她一包松子糖,说阿芜,二哥走了,你自己多保重。那包糖她没舍得吃,搁在匣子里搁了好几年,最后化了,黏成一团,她还是没扔。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那点火苗吹得歪了歪,又稳住了。她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却始终下定不了决心。

  她停住脚步,站在屋子中央,忽然觉得胸口那处又酸又胀,像被人攥了一把,又松开,又攥紧。她想跟他走,可她不能。

  边关有卫琢,京城有二哥。她若两处都顾,到头来只怕两处都顾不住。

  她慢慢走回桌边坐下,把灯芯拨了拨,火苗重新亮起来。她盯着那点火光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那盏灯挪到窗边。

  光从窗纸里透出去,暖暖的一小团,落在院子里青石板上。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觉得,若他回头望一眼,至少能看见这里还亮着灯。

  外头更鼓敲过二更,院门那边始终没有再响起脚步声。

  第39章 离别

  赵平芜在榻上翻来覆去, 一直睡不着。

  更鼓一声一声地敲,心里那簇暗火烧得她躺不住。

  她坐起来,披了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 把头发随意挽了, 从柜底摸出一顶帷帽戴上,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

  院里静悄悄的,春盏房里灯早熄了。她从侧门绕出去, 没惊动任何人。巷子里空荡荡的,晨雾比昨日更浓, 浮在墙头和树梢上, 把整条街笼得灰蒙蒙的。

  她走到巷口,远远望见城西方向有火把的光在雾里晃,一簇一簇的, 像坠在地面的星子。

  城西门一带已经戒了街, 寻常百姓过不去, 可街两侧的茶楼酒肆都开着门,窗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赵平芜混在人群里, 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隔着半条街望着城门方向。

  卯时将近,城门大开。

  先是几队骑兵出了城,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闷雷似的响。然后是步兵,一列一列地往外走, 甲叶碰撞的脆响混在脚步声里,远远传过来。

  赵平芜踮了踮脚, 从人缝里望过去。

  晨雾里, 一匹乌黑的战马从城门洞里踱出来, 马上的人穿着一身玄铁色的甲胄,没戴头盔,露着那张她看了无数遍的脸。

  卫琢腰背挺得笔直,左肩看不出什么异样,目光平视前方,可就在马匹踏出城门的那一瞬,他忽然偏了偏头,往街边的人群扫了一眼。

  赵平芜屏住了呼吸。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停,可就在要收回去的时候,忽然又折回来,稳稳地落在了她这个方向。

  隔着半条街的晨雾和攒动的人头,他看了她一眼。

  然后卫琢收回目光,抬手冲城门方向挥了挥,意思是让后头的队伍跟上。可那挥手的动作做到一半,手腕轻轻一翻,冲着人群这边,极快地摆了一下。像是挥手,又像是什么别的意思。

  赵平芜攥着帷帽边沿的手指紧了紧。

  她没动,也没出声,就这么站在人群里,看着他打马出了城门,玄铁色的背影渐渐融进晨雾里,越来越小,最后和那队人马一起消失在官道尽头。

  人群慢慢散了,茶楼里的看客也陆续下楼。

  赵平芜站在原处没动,直到街面上彻底空了,只剩几个扫街的差役拿着笤帚慢悠悠地划拉。

  她才慢慢转身,往巷子深处走。晨雾凉丝丝地扑在脸上,帷帽的薄纱被打湿了一层,贴在颊边。

  在原地站了一阵,赵平芜把帷帽摘下来,深深吸了口清晨的凉气。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谁家院里传来一声鸡啼。她拢了拢斗篷,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稳了些。

  卫琢打马出了城门,走出约莫二里地,才慢慢松了攥着缰绳的手。

  方才那一眼,他看得真切。灰皮斗篷,帷帽压得低低的,混在人群里,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站的那个角落,旁边是个卖炊饼的摊子,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她的身形遮了大半,只露出一截斗篷边角。可他就是看见了。

  他收回目光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缰绳攥得太紧,勒得掌心生疼。

  他不敢多看,怕再多看一眼,就真的不想走了。

  方才那一下挥手,他其实是冲她摆的,做得极快,不知她看没看懂。看懂了也好,看不懂也好,他不能再给她留更多念想。

  西北那几年,刀口舔血的日子过惯了,哪一回上战场不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

  可如今不一样了。

  如今他出了城,心里头多了一个人。

  多了一个人在京城等着他回来,多了一个人听见他受伤就守在床边两天两夜不挪地方,多了一个人嘴上说着“谁不要你了”可眼眶红了一圈。

  他怕的就是这个。

  打仗这回事,没人能打包票。

  突厥人的箭不长眼,马背上的刀也不认人。

  他打了五年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多少回,靠的是运气、是本事、是身边弟兄拿命填出来的。

  可运气这东西,说不准哪一天就耗尽了。

  他若回不来,她怎么办?

  他攥了攥缰绳,把马速压了压,等后头的周远跟上来。

  周远打马凑近,见他脸色不对,问了一句:“将军,怎么了?”

  卫琢摇摇头,没说话。他回头望了一眼城门方向。

  城楼已经被晨雾吞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看了几息,收回目光,对周远说:“传令下去,加快行军。今日天黑前要赶到通州扎营。”

  周远应声去了。卫琢夹了夹马腹,战马小跑起来,甲叶碰撞,发出细碎的脆响。

  他望着前方的官道,雾气渐渐散开,露出两边茂密的草丛。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快则半年,慢则一载。一年之内,他得把突厥人打回去。不管多难,得把这场仗打赢了,活着回来。

  赵平芜回到辞忧阁时,天还没大亮。

  她从侧门进去,院里静悄悄的,晨雾浮在花木间,露水顺着叶尖一滴一滴往下落,打在阶前的青苔上,极轻的响。

  她没回屋,在廊下坐着。

  斗篷没解,帷帽搁在膝上,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背靠着廊柱,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上。

  槐树的叶子已经绿了,风一吹,发出簌簌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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