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芜和他对视了一瞬, 猛地别开脸,从他怀里退出来。动作太急,膝盖磕在榻沿上, 疼得她皱了下眉,又强撑着没出声。
她坐在榻边,背对着他, 手忙脚乱地去理鬓发,越理越乱, 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身后传来卫琢低低的笑声, 沙哑的, 带着病后的虚浮,却听得出心情很好。
“笑什么。”赵平芜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
“没笑。”他说,可尾音里还带着颤。
赵平芜抿了抿唇,站起来要走。刚抬脚,手腕被他从后头攥住了,力道很轻,可那点虚浮的暖意透过腕骨传上来,她迈不开步子。
“别走。”他说,声音低下去,和昨夜一样,“再坐一会儿。”
赵平芜站了片刻,到底没挣开,重新坐回榻边,这回坐得离他远了些,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她垂着眼,不看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上的绣纹。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外头院子里春盏洒扫的声音,笤帚划过青石,沙沙的。
“我睡了多久?”赵平芜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约莫七个时辰吧。”卫琢先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闲话,“中间春盏来过一趟,我没叫你。”
赵平芜嗯了一声,还是没抬头。
“你流口水了。”他又说。
赵平芜猛地抬头看他,抬手去擦嘴角。擦了个空,干干净净的。她愣住,随即反应过来,瞪了他一眼。卫琢靠在枕上,嘴角弯着,眼里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卫琢。”她咬着后槽牙叫他的名字。
“嗯。”他应得坦然。
赵平芜看着他那张笑脸,气不打一处来,可又发不出来。
她憋了半晌,到底没忍住,伸手在他没受伤的右臂上拧了一把。力道不大,卫琢却配合地“嘶”了一声,眉头皱起来,装得跟真疼似的。
“别装了。”赵平芜松开手,语气冷下来,可耳尖还是红的,“周大夫说了,你右臂没事。”
卫琢“哦”了一声,不装了,老老实实靠回去。他偏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见她眼底的乌青比昨夜淡了些,脸色也缓过来,不再是那副灰白的样子,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才真正落了地。
“饿了没有?”他问。
赵平芜刚想说不饿,肚子先响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她僵了一瞬,耳尖刚退下去的红又烧上来。
卫琢没笑出声,只抬手按了按榻边的铃。青竹闻声进来,他吩咐了句“端些吃的来”,又补了一句“清淡的”。
青竹应声去了,临走前偷偷瞥了一眼坐在榻边的赵平芜,见她衣领皱巴巴的,头发也散着,忙垂下眼,退了出去。
睡得太久了,赵平芜感觉身上软绵绵的,提不起力气,没坐多久,又想躺着了。
她连忙站起身,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清醒一些。
卫琢躺在床上,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嘴角含笑,低头用被子挡着,以免被公主发现。
赵平芜猛然站起来,一时有些发晕,感觉眼前有星星在闪。
她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进食了,一直守在床前,时间似乎都凝滞了,现在才后知后觉感到饥饿。
卫琢躺的是她的床,赵平芜起身去侧间,换了身衣物,简单洗漱后,又回到房间。
赵平芜换了衣裳回来,推门一看,愣了一下。
卫琢不知什么时候也换了身白色常服,没戴冠,头发松松垮垮披着,半干不干的,炸得跟个刺猬似的,后脑勺有几缕还翘着,鬓边碎发贴着脸颊,衬得那张病后的脸更白净了些。
他靠在榻上,右手端着茶盏,听见门响,抬眼望过来,目光从她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动了动。
赵平芜别开眼,走到桌边坐下。
青竹端了粥来,搁在她面前,白瓷碗里小米粥熬得浓稠,配了两碟小菜,一碟酱瓜一碟拌豆腐,清淡得很。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热的粥滑下去,空荡荡的胃这才觉出饿来。她吃得急了些,第二勺差点呛着,忙搁下勺子,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卫琢靠在榻上看着她吃,没说话。他右手还端着那盏茶,其实杯子里早空了,他却一直端着,像是个摆设。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低头时后颈露出的那一小截白净皮肤,到拿勺的手指,到耳垂上那点淡青的血管。她换了件藕荷色的家常衣裳,头发重新挽过了,比方才齐整许多,可鬓边还有一缕碎发没拢住,垂在脸侧,随她动作轻轻晃着。
赵平芜看着他,半晌,低下头继续喝粥。嘴角那点弧度压了压,没压住,干脆把脸埋进碗里。她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他:“你吃了没有?”
“周大夫说今日只能进流食。”卫琢慢条斯理地说,“青竹给我端了碗米汤,淡得很。”
赵平芜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粥和小菜,又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把粥碗端过去,搁在榻边矮几上。她回身取了只干净勺子,舀了一勺粥,递到他嘴边。
卫琢抬眼看她。
“看什么看。”赵平芜别开脸,勺子还举着,“吃。”
卫琢慢慢弯起嘴角,低头就着她的手吃了。
粥熬得软烂,可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像是舍不得。赵平芜举着勺子的手有点发酸,又舀了一勺递过去。两个人就这么一勺一勺地,把那碗粥分了。
卫琢吃了小半碗就摇头说够了,赵平芜也不勉强,把碗收回来,自己把剩下的吃了。
吃完粥,她起身把碗筷收了搁到门外,回来时见卫琢正试着抬手去够后脑勺翘起来的那缕头发,右手扯着,眉头微皱。
他左肩不能动,右手又不太利索,够了两下没够着,反倒把头发扯得更乱了。
赵平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过去,在榻边坐下。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拨开,指尖拢住那缕翘起的发丝,替他顺了顺。
卫琢安静下来,没再动,只微微偏过头,方便她够到后面。
她的手指插进他半干的发间,把打结的地方一点点梳开,动作很轻,偶尔指腹蹭过他耳廓,他便微微眯一下眼。
“你头发怎么炸成这样。”赵平芜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点嫌弃。
“青竹擦的,没擦干我就躺下了。”卫琢说,“你没在,他手笨。”
赵平芜手上顿了顿,没接话。她把最后一缕头发理好,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成果,还是有点翘,可比方才好多了。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起身要走。
卫琢拉住她的手腕。
“又走?”他问。
“不走,就在屋里。”赵平芜指了指窗边的美人榻,“我去那儿坐坐。”
卫琢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松开手,嗯了一声。赵平芜走到窗边坐下,拿了本之前的游记翻着。
日头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膝上,暖洋洋的。她翻了两页,觉出卫琢的目光一直跟着她,便抬眼看了看他。他靠在枕上,姿态懒散,见她看过来,也不躲,就那么坦坦荡荡地回望着。
赵平芜把书合上,搁在膝头,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起来?”
“周大夫说三日后可下地走走。”卫琢说,“不过我觉得明日就行。”
“周大夫没这么说。”
“周大夫太小心了。”卫琢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伤的是手,又不是腿,没必要这么小心。”
赵平芜狠狠瞪了他一下,“让你躺着就躺着,才刚好就忘了痛是吧。”
卫琢没顶嘴,乖乖躺回榻上。
屋里静下来,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日头一寸一寸地移,从赵平芜膝头爬到腰际,又慢慢往地上落。
卫琢靠在榻上,看着她坐在窗边的侧影,看着看着,眼皮也沉了。
他昨夜抱着公主,面上虽不显,可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公主身上带着淡淡的花香,混杂在苦涩的药味中,若隐若现,勾着人的注意。
卫琢一会怕自己压到了公主,一会又怕被子太厚,热到了公主,偏偏又不敢动弹,怕吵到了公主。
睡又睡不着,起又不愿意起来。
卫琢几乎是一整夜都没睡着,公主躺在他的怀里,虽然屋内没点灯,但借着月光,卫琢还是能够看清身侧之人的样子。
她睡得正香,没察觉到卫琢的目光。
她侧躺着,半边脸埋在引枕的软缎里,另半边迎着光,白得近乎透明。
眉是远山黛,画得淡,平日里总微微蹙着,此刻却舒展开来,像两笔水墨晕在宣纸上。睫毛不长,却密,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偶尔轻轻颤一下,不知梦里遇见了什么。
昨夜的梦影渐渐和窗边的身影重叠起来,卫琢眼皮越来越重,再也支撑不住,维持着面向窗边的姿势,合眼睡了过去。
赵平芜手中的书不知多久没翻过了,见卫琢睡着,她才回过神来,后知后觉感到肩颈有些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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