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院里静得只剩檐角铁马偶尔碰一声。
青竹守在门外,起初还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后来眼皮渐渐沉了。周大夫坐在廊下,背靠着柱子,药箱搁在膝上,也没合眼,时不时起身隔着门缝听一听。
天边渐渐泛起白边,屋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从榻上滚了下来。
周大夫一个激灵站起来,推门进去。灯还亮着,卫琢歪在榻边,半个身子探出榻沿,一手撑着地,另一手死死攥着胸口的衣襟。他脸色青白,额上全是冷汗,嘴唇乌紫,嘴角又淌下一线暗血。地上已经洇了一小摊,比方才咳的那口更黑更稠。
“将军!”周大夫扑过去,扶住他。卫琢整个人烧得滚烫,隔着衣料都烫手,偏偏额上出的汗是凉的。他抬眼看周大夫,瞳孔有些散,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周大夫搭上他的脉,指下紊乱,时急时缓,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横冲直撞。他心下一沉,回头冲门外喊:“青竹,去烧热水,快!”
青竹跌跌撞撞跑进来,一看这阵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去了。周大夫把卫琢半扶半拖地弄回榻上,重新解开纱布。左肩的伤口边缘又开始泛青,比方才更甚,青紫的纹路顺着锁骨往脖颈方向爬,隐隐有往心口去的势头。
周大夫额头上的汗淌下来,滴在卫琢的衣襟上。他从药箱里翻出银针,在灯上过了一遍,对准几处穴位扎下去。卫琢身子绷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随即松下去,彻底没了动静。
“将军?”周大夫拍了拍他的脸,没有反应。探鼻息,还有,但浅得很,像是随时会断。他把了把脉,脉象沉细欲绝,时有时无。
毒入血了。
周大夫站起身,从药箱最底层摸出一只小木盒,打开,里头躺着一枚蜡封的药丸,他掰开卫琢的嘴,把药丸塞进去,又灌了小半碗温水冲下去。
卫琢喉头动了动,药咽了。
可人还是没醒。
周大夫坐在榻边,拿袖子抹了把脸。方才放毒血、灌解药,都是治标,毒已经循着经脉往深处走了。卫琢底子再厚,也经不住这么耗。他想了想,起身走到桌前,提笔写了个方子,吹干墨,推门出去交给青竹。
“照这个抓,三碗水煎成一碗,快去快回。”
周大夫看着青竹跑远了,才重新回屋。他坐在榻边的矮凳上,守着卫琢,隔一会儿探一次脉。
灯油渐渐熬干,他添了两回,天边终于泛起一线青灰。
“药来了。”
青竹端着药碗一路小跑回来,推门进屋时,周大夫正坐在榻边,一手搭着卫琢的脉,眉头拧得死紧。
药碗搁在案上,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周大夫拿勺子一点点往卫琢嘴里喂,大半碗下去,有一半顺着嘴角淌了出来,擦湿了半边枕头。
“灌不进去。”周大夫搁下碗,声音发沉,“毒走得太深,人昏着,药咽不下去。”
青竹站在旁边,眼泪又涌上来,强忍着问:“那怎么办?”
周大夫没答,拿帕子给卫琢擦了擦嘴角,又去翻他的眼皮。瞳孔还是散的,对光没什么反应。
他叹了口气,把被子往上掖了掖,回头对青竹道:“去,再煎一副,浓些,我隔半个时辰给他喂一口,能喂多少算多少。这孩子底子厚,若能熬过今日,兴许还有转机。”
青竹应声去了。周大夫守到天亮,又守到日头爬上窗棂。药灌了三回,卫琢的脉象总算稳了些,不再像昨夜那般时有时无,可人始终没醒。呼吸浅而慢,面色灰白,像一截燃尽的烛。
辰时过后,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春盏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来,带着几分小心:“青竹,公主让我来问问,将军今日可好些了?”
青竹从廊下站起来,拦在门前,按着卫琢吩咐过的话答道:“将军旧伤未愈,还睡着,周大夫说需静养几日,暂时不宜见人。公主的好意,小的替将军谢过了。”
春盏哦了一声,没多问,转身走了。青竹松了口气,退回廊下坐着。
可没过半个时辰,又有人来了。
这回是赵平芜本人。
她穿了一身素净的家常衣裳,头发简简单单挽着,没戴什么钗环。走到院门口时,青竹慌慌张张站起来,拦在门前,声音都有些打颤:“公主,将军他……他还在歇着,吩咐过不让打扰。”
赵平芜站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和垂下的窗帘,没说话。青竹被她看得后背发毛,头低下去,不敢与她对视。
“让开。”赵平芜开口,声音不高,也没什么起伏。
青竹拦着没动,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赵平芜没再跟他废话,侧身一绕,直接从他身侧穿过去,伸手推门。青竹伸手想拦,又不敢碰她,手悬在半空,急得差点哭出来:“公主,您别进去,将军吩咐过……”
赵平芜没理会他的阻拦,直接推门而入。
药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浓得呛人。屋里暗沉沉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桌上一盏油灯亮着,火苗昏黄,照着榻上那人。
卫琢躺在那儿,被子盖到胸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泛着一层乌青。
她站在门口,有些愣神。
屋里静得只剩卫琢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极慢。
青竹跟在后面,急得直搓手,压低声音道:“公主,将军他……周大夫说毒还没清干净,人一直没醒,已经一天一夜了。”
赵平芜没理他,抬脚走进去,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了。
她伸手探了探卫琢的额头,烫得厉害,又摸了摸他的手,指尖冰凉。她回头看了一眼青竹,声音有些颤抖:“周大夫呢?”
“去配药了,说一会儿就回来。”
赵平芜点了点头,收回手,搁在自己膝上。
她看着卫琢的脸,那张脸比平日里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上一点血色也无。
青竹站在门口,进退不得。
赵平芜头也不回地说:“你出去吧,把窗开一道缝,透透气。周大夫回来让他直接进来。”
青竹犹豫了一下,到底不敢再拦,轻手轻脚地把窗推开一条缝,退了出去。
第34章 苏醒
屋里只剩赵平芜和卫琢两个人。
赵平芜坐在榻边, 没再动,也没说话,目光静静落在卫琢脸上。
晨光从窗缝里挤进来一线, 斜斜地照在卫琢脸上, 他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昏着也不安稳。
赵平芜看了一会儿,伸出手, 用指腹轻轻按了按他眉间那道褶,没按开, 反倒自己眉头也皱了起来。
她把手收回来, 搁回膝上。
日头从窗缝的这一头爬到那一头,她没挪地方,也没觉着饿。
中间周大夫回来过一趟, 推门见她坐在那儿, 愣了一下, 想说什么,被她幽怨的目光堵了回去, 只好默默给卫琢换了药,又退了出去。
到了午后,卫琢的烧退了些, 额上不再烫得吓人,可人还是没醒。
赵平芜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碰到他下巴上冒出的短须, 有些扎手。她收回手,在袖口上蹭了蹭, 忽然想起那夜他攥住她手腕时的温度, 比此刻烫得多。
她坐了很久, 久到窗缝里的光从白转黄,又从黄转灰。
春盏来唤她用饭,她摆了摆手,没动。屋里暗下来,她也没去点灯,就这么坐在昏暗中,听着卫琢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渐渐比先前匀了些。
明明昨晚还是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了呢?
赵平芜想不明白。
难道自己真的如皇后所说,是个灾星吗?
母亲,卫琢,明明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去了……
一股难以言说的苦涩涌上心头,她弓起腰,把脸埋进床边的被子里。
被子上还残留着药味和血腥气,混在一处,呛得她眼眶发酸。她就这么蜷着,把自己缩到最小,不让任何人看见。
过了许久,她慢慢直起身来,深深吸了口气,又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只是眼眶还红着,鼻尖也泛着一点淡粉。她抬手揉了揉鼻梁,把那点痕迹抹去了。
外头天色彻底暗了。
春盏又来过一趟,隔着门轻声说饭热在灶上,公主若饿了随时唤她。赵平芜应了一声,仍是没动。
她起身把灯点起来。
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暖黄的光铺开,照得屋里没那么冷清了。
她回过头,卫琢还躺在那儿,脸色依旧白,可呼吸比方才沉了些,胸口一起一伏,好歹稳当了。
她走回榻边坐下,拿过案上搁着的冷茶,用帕子蘸了,给他润了润嘴唇。
帕子擦过他干裂的唇缝时,他眉头动了一下,极轻,像是什么挣扎着要醒过来,又被什么按了回去。
赵平芜手一顿,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到底没什么动静。她把帕子搁回去,重新坐下,这回没再把脸埋起来,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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